走龍蛇(15)_溫瑞安

一五

　　大家一向很少看過那麼悲壯的人物，也很久沒聽過那麼慷慨的言詞，不禁瞠目。

　　還是綺夢比較鎮靜、老到，問他：「你有什麼要求？」

　　「要求？」羅白乃慨然道，「大丈夫以七尺之軀，急人之危，解人之難，有何所求？只不過，所謂遠來是客，我千辛萬苦到疑神峰來，一心幫你們除妖驅鬼（真奇怪，在他未入客棧前，又怎知有鬼作怪？），你們就算暫不營業，但不客也棧，總得給我有好吃的、好睡的、好住的、好服侍的、好享受的……」

　　「明白了。」

　　綺夢喚了一聲，「切切。」

　　大個兒女人立即應道：「在。」

　　綺夢又喚：「老鐵。」

　　鐵布衫巍然應：「有。」

　　綺夢吩咐道：「切切給羅大爺一套新衣，帶他去洗澡；老鐵帶他上房去，莫讓他一上來就給鬼啃走了。」

　　羅白乃一看兩個大塊頭，可有點急了：「慢著。」

　　綺夢不耐煩：「什麼？」

　　羅白乃用眼尾在言寧寧和李菁菁，還有杜小月三人間轉了數轉，道：「可不可以換人？」

　　綺夢沒有回答。

　　她沒好氣。

　　羅白乃卻只覺眼前一黯。

　　不，是二暗。

　　那兩隻龐然大物，已一左、一右，夾著他，只等他開步走。

　　走去沖涼。

　　走去睡覺。

　　＊＊＊

　　也罷。

　　他認命了。

　　反正，來日方長嘛。

　　而且，長夜漫漫嘛。

　　──當然，以後他才真正知曉長夜有多漫漫，而且長長，並且常常。

　　＊＊＊

　　不過，那一夜，他並沒有去睡覺。

　　只去洗澡。

　　──風塵僕僕，為了使這干武林英雌生有好感，這個澡是不能不洗的。

　　（我才不要像那「駝背佬」一樣，又髒又臭，全身就像一個個大膿包組成的，難怪他用布一層又一層裹住自己，大概是怕臭氣漫發吧？不過，盡管層層重裹，還是臭味外洩，就像裹不住的傷口發膿！）

　　（原來不是紙包不住火，布也裹不住臭的！）

　　他一面洗澡，一面唱歌，唱得聲嘶力竭，暢快無比。

　　洗完了，歌還未唱完，他卻不肯上樓。

　　──為什麼？

　　他才不去。

　　不是不想睡。

　　不是不倦。

　　──也不是太介懷由張大媽（其實張切切年紀並不大，她只是塊頭大）還是鐵布衫（太臭了，受不了，連蒼蠅也給他臭走了！）明是護送實是監視。

　　而且，他在洗澡的時候已聽到磨牙的鈍音，很刺耳，卻不知是不是張媽在外面恨得磨牙切齒不已，所以他就唱得更大聲，更放盡嗓門大唱特唱，為的是要遮蓋那難聽刺耳的磨牙聲。

　　他才不一個兒上樓。

　　決不一個人入房。

　　因為他怕。

　　他怕鬼。

　　＊＊＊

　　其實，說起來，客棧裏，這些人中，最怕鬼的，如果用筷子的數字來衡量，那麼，他能榮獲的，決不是一支、一雙、一對，甚至不是一筒。

　　而是整個竹林。

　　──夠一夥人用一輩子的筷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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