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走龍蛇 | 上頁 下頁
九


  胡嬌也不滿意「夢姐」那麼不信任她,所以語音也有點惱火起來。

  「當然肯定。她的臉,就在這邊,」她指手劃腳,對著窗戶比擬著,「那魔女向著我這邊來,哪,這是我左手,她對著我左邊,唇邊有一顆痣,紅的,當然就是她的右邊了──怎會有錯?」

  她不但眼利,記憶力也好。

  因為對這兩點實在有點洋洋自得,所以說起來也有點誇張,繪影繪聲。

  「──這麼夜,這麼黑,你怎會看得那麼清楚?」

  「我不知道,反正,那女鬼全身似透映著白光,全身白得發亮。這幾天的月亮不是挺亮的嗎?」胡嬌不耐煩的噘著嘴說道,「反正,那也不過是一隻女鬼而已──見到一隻女鬼,還是一隻長有血痣的女鬼,桀桀桀,真是倒八輩子霉運了,有什麼好充的!要爭功,也不爭這個──」

  綺夢聽了,二話不說,「啪」地摑了她一記耳光。

  這一記耳光可打得她臉上火熱火辣地,可胡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麼話冒犯在綺夢心裏了。

  大家都愣住了。

  誰也不明白綺夢為何會生那麼大的氣,只知「老闆」今天臉色很難看。

  一個平素膚色好到像一顆剛熟透了的桃子的女子,而今變得有點豬肝色,心情怎都不會好到哪裏去。

  這一點,連魯男子的獨孤一味也看出來了。

  但他也一樣看不出來綺夢為何要生那麼大的氣。

  對他那樣一個好色的漢子而言,有一個不穿衣服身材極好的女人在窗前飄過,他一定是瞪大了眼、看飽了再說──管她是不是鬼!

  ──至於一顆痣,不管紅的黑的灰的還是七彩的,都不關他的事!

  他最生氣和耽憂的,還是他的狗──到底怎麼死?到底出了什麼事?

  所以他想胡混過去,勸了一句:「算了罷,一顆痣算什麼呢?就當它長在屁眼上好了!」

  殊料孫綺夢一聽,臉色大變。

  ──本來是豬肝色,現在真是像大便一樣的顏色。

  看她眼裏的神情,真似想要活脫脫把獨孤一味的舌頭切下來似的。

  獨孤一味天不怕,地不怕,卻怕孫綺夢真的發脾氣、

  那也不是因為他膽小。

  而是因為他愛她。

  ──愛一個人,總難免會怕那個人,愛得深,就怕得深。萬一翻了面,斷了情,絕了義,就轉化為恨得深怨得更深了。

  胡嬌卻在此時哭了。

  鳴嗚咽咽──她當然覺得自己很冤──但也不至於大聲放哭,因為畢竟「小姐」一向是很少發這種「小姐脾氣」的。

  這時,只聽「小姐」陰寒著臉色,對著外面將破曉猶夜未央的荒涼山野狠狠的說了一句:

  「好,你既然來了,就來吧──今晚我等妳。」

  大家聽了,都有點不寒而慄。

  看到綺夢的神情,更有點毛骨悚然。

  獨孤一味卻以為他頗能體會綺夢的心情──綺夢畢竟是他的「女人」,他在這兒獨霸三年尚未「期滿」,豈能容人如此放肆?於是長身攔在門前遮住夜色逐漸消沉的光華,浩浩蕩蕩的喊了話:

  「死鬼,你給我聽著!你別男扮女裝,叫些下三濫的戲子、下九流的妓女來裝鬼嚇人充數!你老祖我可是不怕嚇的,我是被嚇大的!你吃了我狗,毒了我的犬,你給我記住,我一定會煮了你的豬,宰了你的羊,把豬腸換作你的鳥,把羊角插在你的耳朵上!有種,明兒就在這兒跟我一決生死,犯不著嚇唬這些黃毛丫頭、婦道人家!有種,你就現在下來跟我幹一場,我包準把你打得當不了鬼也升不了仙!」

  他說話的處身地,正在客棧的大門口,對著山峰喊話。

  他說得非常英勇。

  看他的樣子,也十分威風凜凜、浩氣長存。

  他好像覺得自己快要成為一座雕像了。

  綺夢聽了,神色好像好過了一些。

  至少,嘴角邊兒,還醞釀了一點笑意。

  一絲絲的、難以察覺的笑意。

  她歎了輕輕的一口氣,輕的吹不動一根頭髮。

  然後她幽幽的說:「你知不知道你實在很……」

  獨孤一味馬上回頭。

  而且是霍然回首。

  他容光煥發,群髮亂舞,抖擻精神,興致勃勃的問:

  「──很什麼!?」

  綺夢欲言又止。

  但她知道獨孤一味一定還會問個不休的──這魯男子一旦好奇起來的時候,要比八婆還要八卦的。

  所以她只好說:

  「──很威風。」

  ***

  為這句話,獨孤一味當然興高采烈了好久。

  所以,從那天晚上到第二天,他一直都伸展雙臂抵著門,好像就攔身在這孤棧荒店裏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樣子,動也不動一下。

  這一下,他可真有點成了活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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