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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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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鼓聲「咚咚咚咚」地擊打著,眾人都覺心血浮蕩,桑書雲、宋雪宜內力較高,一時還挺得住,暗自惶慄,這鼓聲所挾帶摧人動氣,一旦久持,必貽患無窮,令人身萎神耗,只聽鼓聲漸急,咚咚咚咚響著不休,猶如百萬兵甲,宛似黃雲舖地湧來。 這鼓聲伐得越來越利害,眼見功力較淺的人就要按捺不住了,桑書雲也覺心頭煩惡,敵人影蹤卻始終不見,鼓聲似翻山越嶺侵來,無可捉摸。這時一名功力膚淺,但多造殺孽者,終於把握不住,罩不住這魔障,失足翻身落下崖去,只聽長長的一聲慘叫,悠久未絕。 就在這慘叫沓滅之際,忽聽「錚鍾」一聲,清心悅耳,眾人只覺一陣清爽,只見一白衣女子,低眉撫箏,剪水般的睫毛一頻一顫,錚鍾之聲自十指慢挑傳來,洋洋盈耳,聽來舒暢莫比。 桑書雲一聽,卻臉色大變,只聽弦韻柔碎織麗,齊梁余緒,繞樑回聽,桑書雲眼前,卻悠悠隱隱,彷彿見一葛衫女子,正娟眉低垂,向著自己彈琴,桑書雲血氣上沖,幾乎要吐出一口鮮血來,顫聲自道:「是她……是她……是她……」 在山壁之後,有一飄然意態的老人,紅口白牙,他左右手鼓槌,一下下、一記記敲在一面斑剝的鼓面上,他一聲聲敲擊著,槌一響,笑一聲,一面想像著敵人如何摧心裂肺,掙扎求死的樣態,就在這時,忽爾傳來箏聲。 這鋒芒畢露的老人,猛地一震,箏聲又悠悠傳來,老人身上的斗玄,不住「霍霍」的顫動著,只見他的鼓槌一直握在手裡,手不住在顛抖著,卻未再擊下一鼓,只渴望多聽一下箏韻,只聽他抖聲道:「……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他氣貫全身,才勉強站定得住,不意「波」地一聲,手中拿捏的鼓槌,竟捏得粉碎。這老人便是「倚天叟」華危樓,令大風道人誘敵於此,想以「震天鼓」一鼓摧之。桑書雲的悲聲叫道「是她」,華危樓的哀聲呼叫「不是她」,即是數百年前先輩「逍遙派」天山童姥和李秋水的同樣悲劇,這個桑書雲、華危樓當然不自知。 卻說華危樓明知道「不是她」,但那面鼓,始終敲不下去,心裡還是存萬一的希望,期待真的是「她」。他為了他,以致跟蕭蕭天交惡,兩人大打出手,「她」卻不加青睞,華危樓惡向膽邊生,便圖硬搶,打算米已成飯,再慢慢培養感情,但「她」卻是大俠蕭秋水的結義妹妹,終於引致了蕭秋水的出手,逐走了華危樓,而「她」也嫁作他人婦,數十年來不知何蹤,伊人何在? 而今這箏聲,又怎會是她? 但華危樓已殺心盡消,形容枯瘦,呆立當堂。就在這時,這陣清越的歌聲傳來: 「大雁……飛回北方,鮮花兒……開滿草原……」那脆卜卜、涼沁沁的歌聲傳來,好像眼前真的拓展了一個偌大的青青草原,草原上的鮮花真的開到了天涯似的。饒是華危樓生平虛騙妄誕,也不禁耳口一清,萎然長嘆。 *** 桑書雲這邊,因聞歌聲,忽然一醒。那清清涼涼,如薄荷般的歌聲,便是自己愛女小娥稚氣的聲音。這聲卻叫他自夢中醒來。他跟愛妻曾以花承節鼓、月入歌扇,但她卻終於鬱鬱病逝。他記得她病逝止前哀哀叫了兩聲:「江南,江南」,便溘然而逝。他悲淚莫停,掃落了案前的壺皿,喚不醒宛若沉睡中的愛妻,他倉惶衝出大門,只見街上閒寂,他真想就此死去,他真想就此死去。 他沒有當時死去,是聽到女兒清細的歌聲:「……冰河……已經融化,柳條兒……抽出新芽……」他女兒在屋前柳邊,坡垣人家處閒唱,他醒了,他要活下去,維持「長空幫」,撫養他女兒。 而今桑小娥也是這樣地唱,但往事如煙,歲月不再。他揮去眼淚,知道而今彈箏的不是他愛妻,而是宋雪宜,但心腔的一股柔情蜜意,至此再也無可抑止了。 這時箏韻已停,歌聲也悠悠行止,群豪見箏聲一響,歌聲一起,那可怖可畏的鼓聲不再,都大聲叫好,喝起采來。卻聽山峰九刃之外,有人縱聲大叫:「伊小深!伊小深!伊小深!」長嘯三聲,聲中掩抑不住的寂寞悲涼。 這一聲叫,桑書雲便震了一下。叫得了三聲,桑書雲和身而上,遁聲追蹤而去。 宋雪宜怕桑書雲有失,步履起落,施展輕功跟去。兩人轉眼已上長坡峻阪,俄而消失在峭直刻深的山巒間。辛深巷、梅醒非見著「二正」盡去,幫主、教主俱不在,知難有必勝之算,不如死守山道,以免人馬雜沓,為敵所趁。 桑小娥一曲既畢,眾人喝采,她也似沒聽見,心中只是在祈盼:「大哥,大哥,我這首歌,只唱與你一人聽,在千山萬山外,你聽不聽得見……」原來她天真純潔。屢見方歌吟逢凶化吉,轉危為安,心裡便想這次也必能命福無礙,化險為夷,但願方郎早日脫困平安,她現下心中默禱,卻不知在千山競秀萬變爭流的千山萬水外,方歌吟在龍門急流的水底,也正為她而思禱平安。 *** 在「恒山坊」迷霧中的天象和雪峰,兩人衣襟相貼,只聽那陳木誅又施「懾魂迷心功」道:「你倆又何必矯情,就此了卻夙緣了罷……」 雪峰神尼依偎在天象之旁,輕輕道:「是呀……」天象抬首望夫,只見她臉頰雪白,漾起紅雲,彷彿比雲朵還要好看。 天象不由看得痴了。 陳木誅又道:「什麼佛門中的戒色絕欲,都給我破……」 忽聽天象大喝一聲:「破!」 陳木誅「哎喲!」一聲,一口血箭,打在地上,臉色慘白,捂胸而退! 雪峰神尼如夢初醒,臉色慘白,搖搖欲墜,天象連忙扶住,也不及去追殺重傷的「忘憂林」林主陳木誅。 原來陳木誅施展「懾魂迷心功」,只制住雪峰神尼的心智。天象對它卻早有動心,但他嵌奇磊落,不肯如此乘人之危。他凝聚內力,暗運神功,初輕聲跟著陳木誅的聲音說下去,待一「破」字,猛以佛門「獅子吼」出口,以博大精深的真力,將陳木誅的魔法反擊回去,盡傷其五臟內腑,並喝醒了迷夢中的雪峰神尼。若非天象關切雪峰的安危,早已可趁那良機將陳木誅一掌擊斃。 雪峰大汗淋漓,在天象臂膀之中,顫抖了好一會兒。忽然「啊」了一聲,滿臉通紅,一躍而起,原來天象暗運用力,以充沛元氣,自雪峰後頭「天柱穴」輸了進去,雪峰本也內力非凡,登時甦醒過來,飛紅了兩片玉頰,再不言語。 兩人你不敢看我,我不敢望你的僵持了好一會,天象責任心重,一面後悔適才一刻,沒能多加把握,一面又擔心群豪安危。雪峰神尼深長地呼吸了一口氣,道:「謝謝你。」天象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少停,雪峰神尼又說:「我們回去罷,跟大隊一塊兒上來。」天象大師自然同意,但見雪峰神尼卻雍容自若,適才的事,似沒發生過一般,心裡又彷彿有個悔恨的聲音,不住響起,當下長嘆一聲,當先開路縱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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