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人間世 | 上頁 下頁
二三


  只見粼粼波光,映透過來,影影綽綽,很是好看,方歌吟暗忖:河上該有月光映照罷,桑幫主他們不知怎麼了?……想到自己,一次在「七寒谷」戰役裡,一次在「忘憂林」戰團中,皆中途因「血河車」而未能竟役,心中很是難過。想著想著,覺得悵楚寂寞,不禁偏首向那端坐的人斜眇過去。

  這一看,忍不住「啊」了一聲。原來水波映在那人臉上,奇幻莫名,只見那人雙目依然張著,氣質傲俊,但表情絲毫沒有變化,方歌吟只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生起,他壯著膽子,掠了過去,那人仍然不動,甚至連眼睛都沒多眨一下。

  方歌吟又細聲叫了幾次,那人不語不動。方歌吟慢慢用手往那人面前一揚,那人瞳孔睜大,霎也不霎一下,甚至連臉部肌肉也沒一絲抽動變化。

  方歌吟這才明白那是一個死人。

  但那人死了多久?怎麼死的?他是誰?為什麼在這裡?何以死了仍栩栩如生?

  這些都是方歌吟難以了解的疑問。

  方歌吟又將手置於那人唇上,欲一探那人鼻息,而他自己也不禁發出一聲嘆息:那人確已逝去多時。

  只見那人眼神,有無限寂寞意,眉宇間更有悲涼的傲意,令人有寂天寞地的感覺。方歌吟知道這洞凹中,除了自己,再沒有活人,心頭有一股涼意,又覺無限淒涼。

  卻見那人盤膝而坐,雙手置於腹間,然左手尾指,卻斜指右前方岩壁處。

  方歌吟隨目晒去,只見岩壁上掛了兩行字,寫得逸意神妙,娟秀無比,只見字畫上寫著:「朱弦一拂遺音在,卻是當時寂寞心」,字畫下有一架朱紅古箏,就沒其他的事物了。方歌吟看著看著,卻有憫然一陣,寂寞一陣。

  抑見那人,神情憂悒,卻含淡淡的笑意。方歌吟忽見那人右手食指斜翹,指向左方岩壁處,左方岩石上有幾個字,寫道:「欲得血河派絕招,先安葬余,後掘此處,即為我派第十三代掌門。龍門衛悲回字。」這幾個字,在堅硬的岩石土鑿下,字跡飄逸,竟是以手指劃下的,留字的人,內力之純,可見一斑。

  方歌吟著實吃了一驚:難道這白衣人,竟就是昔年名動武林的「血蹤萬里」衛悲回?即見他白衣俊儒,豈有一絲血腥凶暴的樣子?

  他怔了半晌,卻知衛悲回叱吒風雲,縱橫一生,遺骸暴於此,收葬當然。洞凹周轉餘地不多,便在正面處,掘了五尺深、七尺長坑穴,唯此穴一掘,方歌吟更不忍將足置於其上,可以活動的地方更少了。

  方歌吟掘好了坑穴,卻見坑穴下有兩條樹很一般的長條子,怕對衛悲回遺體寢臥或有不適,使用金虹劍一切,「登登」二聲,將之除去。方歌吟只覺那斷落的聲音好怪,也不以為意。

  安設好了坑穴,便要奉置衛悲回的遺體安葬。方歌吟走近去時,只見衛悲回雙目湛然有神,容色紅潤,宛若活人一般,而且全身散發著一股隱隱的金紅;方歌吟見過掌門師伯宋自雪的一根骼骨形貌,但仍能發出蓋世神功,不禁猶疑了一下,仔細觀察之下,確知衛悲回已死,才恭恭敬敬,在地上叩了三個響頭,道:「衛老前輩,咱們有緣,在這洞中碰到,在下就替你收葬骸體,至於武功,你我素不相識,傳我好沒道理,我也不學了:但願您老人家,在天之靈,能保佑小娥他們,在『忘憂林』轉戰順利,平安快活便了……」

  說著說著,畢恭畢敬,雙手輕挾衛悲回的遺骸,正要下葬,但手指甫觸衛悲回肌膚,忽如電殛火花一般,便要收手,已來不及,雙手竟如鐵遭磁吸住,拔之不去。

  方歌吟沒想到這無生命的軀體,竟也能緊吸住自己雙手,他驚駭之下,也不知那人是妖是魅,但對方依然緊吸他雙手不放,一股狂流般巨大的熱力,透過手指,直衝他陽蹻脈和陰蹻脈。

  方歌吟恐怖之下,欲運功抵抗,但衛悲回的內力,遠在方歌吟之上,方歌吟情急之下,固禦不及,內力已排山倒海湧進,宛若驟風狂雨,掩抑不住,方歌吟初只覺氣流暢塞胸臆,轟轟雷震,少陽、陽明、太陽、陽維一路真氣奔騰鼓蕩,少陰、厥陰、太陰、陰維一路內息遊走,終於四股氣息合一,如天風海雨,無以羈格的真力「轟」地衝破了「任」、「督」二脈,氣納丹田,五華升頂,一時間只覺真氣充沛無盡,只覺一股內息,博長沉雄,如同豎立萬仞之巔!

  這時衛悲回的屍身,卻整個癟了下去,內息漸漸煙消微弱,終於「咕碌」一聲,如表空骨架,整個撲落下去,方歌吟這才喘得過一口氣。

  只見「忽律」一聲,那乾癟了的屍身,忽爾飄落了一幅卷軸。方歌吟驚魂初定,自覺內息順暢,前所未有,一點也沒有為難窒滯,知是內息得自衛悲回所傳,心感恩厚,銘諸肺腑,但又不名所以。見卷軸跌出,便拾來徐展,只見軸畫中一淡裝女子,華容輕淺,襟佩珠花,旁書:「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筆勢飛動,方歌吟看了一次,竟也痴了。

  卻見卷軸打開,另一張字箋飄落,方歌吟用手抄住,只見字體疏狂,有一種不把天下人放在眼裡的筆意,這樣地寫著:

  「……余衛悲回,血河派第一十二代掌門。懷重創自投急流,避仇於此中。天下人若知余負傷,則群人猜制,以殺我為榮。余至此情知不治,故將一身武藝,盡書於秘笈,譏有緣人得之;亦將數十年內功,聚於身上,誠心安葬余之遺體者,始能傳得。若一見壁上留字,即掘秘笈急欲學武者,早已死在余埋伏之機括,否則未掘墓前先觸余身,即連洞頂埋伏之暗器射殺。……」

  方歌吟看到此處,手心捏了一把冷汗,暗忖:幸虧自己別無貪念,否則只怕已橫屍當堂;念及這衛悲回的處心積慮,殫精竭智,更是心寒。舉目一望,見洞頂果有兩柄銀箭閃閃鑊鑊,前矢鋒利,都向著自己,自己竟一直沒有發現。

  方歌吟中心慄慄,再看下去:「……余最恨天下不誠者也,故寧可自毀屍身,絕滅武功,也不願將武藝傳於小人之手。余一生中,殺人無數,快意恩仇,今落此下場,誠屬報應,余一生無過可悔。餘生平最愛之人,雖嫁作他人婦,唯余聲名狼藉,其人悖悖君子,余所愛能有良配,余甚寬慰。現余遺下內力、秘笈、及血河三寶,汝得之,即為血河派第十三代掌門也。余生平與人交手,未嘗一敗,今重創於蕭秋水手下,余無所怨。余平生雖無豐功偉業,但縱橫江湖,自書悲歌,深宵彈劍,活得好不愜意。哈哈,哈哈,哈哈!龍門衛悲回江南布衣秋絕筆。」方歌吟看到此處,真是夜吟方覺眉光寒。只覺煙波浩蕩,微微浮動,水光相映,幽明異路,地上所伏之人,竟就是當年傲嘯天下的血河派掌門,這一種彷彿不真實的感覺,方歌吟處身於此不真實的情境裡,又一次地湧來。

  方歌吟讀罷字條,衛悲回傲眇萬物竹風貌尤存,但屍骨已寒,這一種不真切的感覺,始終圍繞著方歌吟易憾的心裡。他一時也不知是什麼滋味,也沒有留意書中所說的「血河之寶」和武功秘笈。

  他先將衛悲回遺體安殮,衛悲回這時已形容枯槁,衣服稍經接觸,即告斷落,敢情屍身全仗一股真氣支撐著,而今內力傳於方歌吟,即告霉毀,骨架不全。衛悲回早已死了不知多少時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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