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人間世 | 上頁 下頁
二〇


  這時宋雪宜和桑書雲,正在力戰「高大衰」許由狹,許由狹使的是鐵鏟,力道沉猛,桑書雲在前數戰中,耗力過多,一時良氣不繼,險被鐵鏟所鏟為兩段,宋雪宜忽然打出「如今雲散雪消花殘月闕落英流水」,正待發射,許由狹的鐵鏟,忽然脫手飛出,飛劈而來!

  宋雪宜情急中用筒子一檔,「卡」地一聲,筒折為二,機括震斷,毒水亂噴,宋雪宜眼見要被毒水噴中,桑書雲不顧一切,和身撲去,竟抱住宋雪宜,一齊滾到地上,並覆身其上,準備死受毒水醮潑,死而無悔。

  宋雪宜只覺一陣溫熱的男子氣息迫來,初為大怒,見桑書雲捨身救己,死在臨頭,尚且不懼,心中一陣迷茫,頓覺自己生平所最珍守的,就要動搖了,就要煙逝了,不禁悲酸起來,這感覺超越了生死,甚至此生死更難受。

  桑書雲覆身其上,只覺一陣溫香玉軟,自己只覺心旌搖蕩,不覺死之將屆,猛反轉頭時,只覺那金筒子已被一件白色的長衫蓋上,毒水盡被罩住,長衫早已焦裂,自己一手培植的辛總堂主辛深巷,正在一旁,好像絲毫沒望見自己,十分悠閒似的,而他身上所披的白袍,早已到了地上。

  桑書雲臉上一熱,只見宋雪宜閉目娟眉,如玉承明珠,花凝曉露,不知何故,流下了兩行清淚,不勝悽婉。桑書雲以為自己唐突佳人,猛飄身而起,只見「雪上無痕草上飛」梅醒非,正和全真子二人合力惡鬥「高大衰」,已被許由狹打得節節敗退。

  桑書雲忙收斂心神,但腦裡依然鬧哄哄的,便在這當口,血河車已馳出林中,那陳木誅三聲怪嘯,兩聲怪叫,一聲怪吼,在戰團中的「高大衰」許由狹,以及「括蒼奇型」惲少平,猛攻幾下,全力突圍,緊追血河車而去。

  這時局勢急劇直下,「忘憂林」中,匪首陳木誅逃逸,領袖大風道人也不知去向,敵將許由狹、惲少平又遁走,「西域魔駝」全至朽、「金笛蛇劍」燕行凶等又被擊斃,蛇無頭不行,人人似無心戀戰,桑書雲招令「長空幫」,宋雪宜勒令「恨天教」,天象指揮「少林」,雪峰神尼曉諭「恒山」,群豪士氣大增,竟爾將敵人殺得大敗而逃,片甲不留!

  只聽辛深巷施令道:「縱火!」

  梅醒非聞言一震,詫異問:「放火易致自焚,總堂明鑒。」辛深巷毅然道:「剛才我沒採納你火攻之建議,實是我眼光淺短。如縱火會斷絕我們生機,『忘憂林』主早就放火了,何必要冒險出擊?顯然火勢對我們有利無害,我們敝帚自珍,不知置之死地而後生,反而能一舉撲滅強敵,使其無所遁形!」

  梅醒非恍然大悟,傳令下去:「燒!把『忘憂林』統統燒掉!」

  ***

  辛深巷的話,自然是言出法隨,一如所命,「忘憂林」立時燒成一片火海。

  這時「鐵狼」、「銀狐」、嚴一重、費四殺、鍾瘦鈴等都且戰且走,桑書雲因適才救宋雪宜的事,心情再難平復,他想起自己以前那剛節英佩又多情溫柔的亡妻,心中一陣責咎,無論如何,都抹不掉那羞疚,更無法推諉那心頭的愧欠!

  他心裡難受,卻未貽誤戰機,展身撲向嚴一重,嚴一重見桑書雲親自向他出手,知情態嚴重。他左擒拿手右少陽手,已抓住桑書雲左臂根「中府穴」右臂「曲池穴」。

  桑書雲任由他抓著,卻在嚴一重抓住了他,尚未來得及發力之一霎那,左右拇食二指一彈,「絲絲絲絲」,四縷指風,射向嚴重。

  嚴一重的武功,在黑道武林已算足一流好手,但若比起桑書雲,可相差太過懸殊,這時他已十分接近桑書雲,避已無及,他情急生智,手指由「少陽手」的劈力改為推力,發力一推,他自己則藉一推之力,躍出丈外!

  指風跟著追到,嚴一重連變了四種身法,才告險險避過四縷指風,但白影一閃,掠到他身前,嚴重情急之下,右手「三十六路大小開碑少陽手」一招「五鬼運財」,左手「七十二路看到就抓擒拿手」一招「春蠶絲盡」,向那人招呼過去!

  他出了招才發覺那是個女子。那女子冷哼一聲,左手使「七十二路看到就抓擒拿手」中的「蠟炬淚乾」扣住了他的右掌,右手施「三十六路大小開碑少陽手」中的「六丁開山」,一掌斬折了他的左手,這時桑書雲掩至,將他破鑼破摔的甩在地上。

  嚴一重半晌爬不起來,桑書雲的背袍衫裙就在他眼前,只聽他道:「我不殺你。」

  嚴一重好不容易,才舒了一口氣,桑書雲道:「但是你要告訴我,大風和陳木誅他們,將撤退到那裡去?」嚴一重額角大汗潸潸而下,桑書雲淡淡加了一句:「你要活著便得告訴我。」

  義氣雖然重要,但對嚴一重來說,生存無疑更重要。

  「定是到恒山去。」

  「恒山!」雪峰神尼悠然色變,「為什麼到恒山去?」

  沒有什麼東西比繼續生存更嚴重,對於嚴一重來說,他寧願去花任何代價來保持他繼續生存。

  「因為陳林主的師父在恒山,在恒山的『懸空寺』!」

  桑書雲和雪峰神尼對望一眼,臉有憂色,天象大師喝問:「陳木誅的師父是誰?」

  光求目前活下去,再求能逃脫大風、陳木誅等之追殺,總比現在閉目待斃的好。「華危樓,他的師父就是『倚天叟』華危樓,也正是大風道人的義父,若果沒有『倚天叟』的撐腰,單憑『七寒谷』、『忘憂林』,也許還不敢……」

  「不敢妄想要稱霸武林!」宋雪宜冷冷地接道。

  「是……」嚴一重對這以自己的武功制住自己的白衣女子,無限畏懼。

  「好,你走罷。」桑書雲淡淡地道。但這一句話,在嚴一重聽來,無疑如同皇恩大赦,他生怕桑書雲又改變了主意,戰戰兢兢的站了起來,待他知道了「三正四奇」所餘下來的人正在交談,根本沒把他的存在放在眼裡時,他努力充作一副較有氣概的樣子,以免給人小覷了。但是周遭的人都沉浸在天象、桑書雲、雪峰神尼、宋雪宜等人的對話中,壓根兒就沒注意到他,彷彿他是塵屑的存在,不屑一顧。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角色,至少在白道上,令人聞風色變的煞星,在黑道上,是個令人敬重的人物,沒料今日一戰,他根本就無足輕重,這受傷比受傷還要受傷。

  桑書雲這時正說到:「方少俠在血車之中,力敵大風和陳木誅,甚是凶險,如果有什麼不測,則令我們一生不安……」

  雪峰神尼嘆息道:「貧尼心中,便好生不安了。」這時忽聽「嗤」地一笑,原來車晶晶天真漫爛,見嚴一重垂頭喪氣,沒精打采的站起來,不小心踩到一具屍體,幾乎摔倒一跤,覺得好玩,便笑了起來,天象大師等也不覺意,黯然道:「昔日老衲對方少俠為人,多有誤解,真可謂『不知子都之美者,無日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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