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養生主 | 上頁 下頁 |
| 四八 |
|
|
|
「我過了好久,爬了起來,那是通衢大道,那天有人在選拔擂台賽,說是要選出二十位武林英才在普陀山與人魔歐陽獨決一死戰。我自小對他們甚是欽服,便去求助。那時人潮甚是熱鬧,都是三山五嶽,林林總總的武林人物,可是不論我怎樣哀求,如何懇求,人人都只顧興奮地爭論那二十個寶座該落在誰身上,對我不是輕賤,就是不耐煩的走開,有的大漢還用大手拍了我,在我身上加踢了一腳,碎罵道:『你奶奶的雄,你以為我們武林中人都吃飽飯沒事做,替你們扶弱鋤強的去送死啊!告訴你,要真的拼命,咱們不會到出風頭的地方去,死也死個轟動武林,會跟你豁出了性命?』另一個武林中人加了一句:『快滾,不然把你這臭小子斬成十七八塊餵狗!』我這才明白了什麼叫做『武林人物』!」 任狂慘笑了一下,又道:「那時武林中正為選拔二十個英才來對付歐陽獨的事弄得而沸騰。人人都希望自己被選中,而光宗耀祖;派派都希望自己能出個爭光的子弟,能揚名顯威,那有功夫理會我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我知道無望,便在隔壁鐵匠家,偷了一把刀子,……」方歌吟聽到這裡,知道當時「小安子」處境甚是危險,個性卻執拗不屈,不禁輕呼失聲。 任狂望了他一眼又道:「我便飯也不吃,覺也不睡,天天躲在賈家門口,等那忘八烏龜出來。果然等到三天之後,他出來了,我早已曬餓發暈,也顧不了這許多,衝過去就一刀子捅進去,因為身材矮小,卻只捅入他的腿中去。那姓賈的渾蛋大叫:『反了!反了!刺客!刺客!』我瞪住他,然後執著刀子,一步步退後,那些家丁,竟不敢追……」方歌吟心下佩服,揣測當時情況,那一身是傷,瘦骨,又蒙不白之冤的小孩子,竟能震懾全場,令大人們震住,不敢追趕,真是膽魄過人。 任狂又說:「但他的護院聽聞了,便拔刀便追,我只得拼命逃竄,他們一邊追一邊喊叫:『抓賊呀!抓小賊!』幾個大人追殺一個小孩子,然而街上的人盡在笑,這時選拔賽剛完,自擂台處散走的江湖中人很多,看了這情景,都在指手劃腳的竊笑,有人笑罵:『過街老鼠!』有個武林人說:『來來來,反正選不到咱哥兄倆,看了熱鬧才走!』有個江湖人還伸出腳來,絆我一跤,我跌得金星直冒,避得稍慢,一個護院便在我肩上斬了深深一刀……」 方歌吟聽得恨極,真忍不住要怒極長嘯,又怕打斷了任狂的敘述,只聽任狂繼續說了下去:「我年紀雖小,但因復仇的怒火,在胸中燃燒,所以心裡不怕。他們追,我就逃,也不覺痛,而因身材瘦小,夾在行人之間,護院們一時追不。有次我躲到一個賣菜老人背後,那護院幾次撲打不著,竟一刀把那賣菜的老人殺了,鮮血酒到我頭上,我也呆住了。這時有個武林高手模樣的人,看不過眼,便要出手,有個大鬍子的一把拉住他,說:『這兒是縣城,這姓賈多的是爪牙,在衙裡有的是勢力,那有你老兄做架樑的餘地!』那人聽了,便就作罷,嘆了一口氣,袖手不理。我心想,遲也是一刀,早也是一刀,何必拖累別人,早點在閻王老爺那兄轉個圈,化作惡鬼來報仇,也是好的,於是便索興環手當胸,閉眼不理,那護院獰笑道:『小賊!砍下你的鬼頭好向公子爺交差,……』我正要閉目待斃,忽聽一人道:『這位爺台,他只是個小孩子,縱犯了天大罪行,也不必立即斬殺啊。』……」 方歌吟乍聽這絕難當頭,終於出了個仁心俠骨的人。不禁大是興奮,眼睛發生渴切的光芒,任狂橫了他一眼,說:「這人便是令尊大人,『湘江大俠』方常天!」 方歌吟只覺全身血液奔流,甚是暢愉,彷彿一身都發出光來,任狂對方常天,也甚為尊敬,道:「……那護院冷笑道:『閣下是來逞能了?』方大俠道:『不敢,只是……』又一名護院道:『咱們是縣太爺外侄賈仁義賈公子的護院,你吃熊心豹子膽?站到一邊去!』方大俠微笑道:『縱是賈公子的手下,也不可以仗勢凌人!』那護院罵道:『媽巴羔子的,你罵我們仗勢欺人!』方大俠道:『那可是你自己說的!』低頭柔聲問我:『犯了什麼事?』我見他親切,二十來歲年紀,但態度慈和,便叫:『這位哥哥,我是冤枉的呀!』方大俠見我語態懇切,略作沉吟,一咬牙,毅然說了一句:『好,就為你給豁上了!』……」 任狂說到這裡,便忽然停住了。 方歌吟一方面急於要分曉任狂之冤,一方面急於想知道亡父年輕時行俠仗義的事兒,急問:「後來呢?」 任狂黯然半晌,道:「講實在的,令尊俠骨丹心,但武功不高,那十來個護院,令尊是敵得過的,但一些巴結賈姓的直娘賊,也加入了戰圈,令尊抱著我,邊打邊逃,著實也受了些傷。他把我抱出城外,說:『你逃生去吧,我也受了些傷,不能照顧你了。』我請教恩公的高姓大名,好來日轉報,他笑說:『小小年紀,志氣可嘉,我叫方常天,報答不必,他日稍有成就,可以跟我聊聊。』從此以後,他就搬到隆中去隱居,因怕那姓賈的尋仇,『湘江大俠』的名頭便沒了。我欠他這筆恩情,是我一生中的大憾了。」 方歌吟聽得先父如此俠烈,真是心生仰慕,任狂又道:「我為了要遠遠走避,便由官塘大道,走到家鄉路徑,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三四年後,我的腰結兒粗了,胳臂兒也結實了,所謂的江湖歷煉,也多看了……這日走到普陀山下,見到一個老人,腳步蹌踉,渾身浴血,我上前扶持,老人對我說:『整個武林都在追殺我,小兄弟敢不敢扶我回龍門一帶。』我說:『武林算得了什麼?小時候我也被人如此追殺過。』想起我當日被人追殺的慘狀,便不管如何,都要護送老人家回龍門去。那老人家翹大姆指說:『小兄弟,有種!』你道那人是誰?」任狂忽如其來這一問,把方歌吟問得愕在當堂,他搖了搖頭,任狂笑道:「你認真想想。」 方歌吟把任狂告訴他的幾件事連起來仔細琢磨,突然跳起來,囁嚅道:「莫非莫非是……」 任狂道:「正是名震天下的『血手屠龍』歐陽獨。老人家一路上痛罵普陀山之役,原來所謂『普陀廿神龍』,決戰之下,廿人打老人家一人,即猶落敗,老人身負重傷,見廿人英勇,便不欲趕盡殺絕,手下留了情,卻不料那廿人假意誠服,再猝然狙擊,再重創老人家,老人家又擊傷了他們,但已耗竭殆盡,如不遇到我,即死無疑,他說:『死倒無妨,怕是怕英雄一世,被一群狗娘養的鼠輩玷辱。』我流浪了這許多年,也學會了一些逃難的門竅,當下將他以玉蜀忝鬚根、漿糊、筆墨、炭灰等化裝成一老化子,也沒人看得出來,終於護送了他回到龍門一帶,抵達了『血河派』的老家……」 方歌吟聽到這裡,一顆宛若懸著的心,才告落實了下來。任狂續道:「人說『血河派』如何張狂殺戮,我倒不覺得,老人家被普陀廿神龍不守江湖道義,暗狙重傷,但他始終未對這二十名武林英才,痛下毒手,反而放他們一條生路……」方歌吟聽到這裡,連連點頭,可惜他卻不知這「普陀廿神龍」命途多災,雖不為歐陽獨所殺,卻終為「忘憂林」所用,迷失了本性,成了傀儡,生不如死。 任狂道:「由於一路上,也著實過了些驚險,老人家重傷未癒,無法應戰,我挺身而出,總算連誆帶騙,平安無事護送老人家到了龍門。老人家因感我護駕有功,讓我這後生小子,在『血河派』中,得以監守重寶『血河車』的重責……」方歌吟心想:那也是應該的,想知當年追殺「血河派」的人,到處皆是,而且都係一流高手,其中不乏窮凶極惡之輩,任狂以弱冠之年,且不識武功,居然能護送千里,這份膽魄,實在難得。 任狂說:「人說『血河派』好殺成性,無惡不作,但我看未必。『血河派』第一任掌門人『血洗天河』盛長風,他綽號中『血洗』二字,便是他掃除當時武林大患『魔教』所得的封譽,並非為惡。『天河』二字,指他所創的『天河地獄,掌劍雙飛』,後來他更無私地傳予恒山一脈,只因恆山派一脈一向女子當家,他怕恒山實力不夠,受武林中的怙惡之徒所欺,故恒山始得『天河劍法』,威震武林。」方歌吟見識過雪峰神尼的「天河劍法」,如非同小可,卻不知原是「血河派」的武功。 「『血河派』如是一代一代的傳下去,武功越來越高,便遭眾忌,而『血河派』一向與外派少有交往,一是高傲,二是不屑,三是他們不通世務,派內向心力極強,自給自足,無需求助於世間,詎不料如此招引了外界之妒,以為『血河派』企圖唯我獨尊,獨步天下。而傳到第十代掌門人,『血影神掌』歸無隱,又是個口吃的人,臉貌醜陋,所以不喜見人,拒絕了三次武林帖,頓時惹起眾怒,打著『除奸蕩魔,澤被蒼生』的旗旌,來對付血河派,武林人與血河派的衝突由是而起。傳到老人家……」他一直稱歐陽獨為「老人家」而不名之,顯然甚為尊敬;要知道歐陽獨、宋自雪、方常天三人,為任狂一生敬重的三個恩人知己。 「老人家秉性剛烈,臉狠心慈,故此在普陀受暗算重創。他的大弟子『血蹤萬里』衛悲回,是極端快意恩仇的人,別人對他好,他對別人更好;別人對他壞,他就對別人更壞,無論好壞,他都毫不畏懼,更不屈服。他的才氣可謂驚才羨艷,算得上『震古爍今,並世無二』八個字!所有到血河派來尋臖的,無一不敗在他手裡。他的師弟,即是『血河派』的總管,『幽冥血奴』蕭蕭天……」聽到這裡,方歌吟不禁「啊」了一聲,他曾與「幽冥血奴」交過手,迄今猶有餘悸。 任狂見狀笑道:「這『幽冥血奴』可不是你所遇的『幽冥血奴』。」 方歌吟點頭道:「我知道,這假的『幽冥血奴』是大風道長。」 任狂冷冷地道:「不過真是蕭蕭天,也不是『幽冥血奴』。」 這句話倒使方歌吟懵然,道:「哦?」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