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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任狂的神色疲憊無比,又有說不盡的寧靜,道:「你中了嚴老怪的『百日十龍丸』之毒,是不是?」

  方歌吟一呆,道:「是。前輩,你將功力傳了給我,這等厚愛,晚輩感激不盡,只是晚輩已是將死之人,前輩傳注這等蓋世神功於我,豈不暴珍……」要知道若要將個人內力盡悉灌輸至他人身上,自己必定功力大減,甚至耗盡體力,甚是危險。

  任狂卻切道:「你不是將死的人。我才是將死的人。」他此刻雖有氣無力,但自有威勢,一旦開口說話,方歌吟想要說下去的話,便不自覺地停了。他的話說出來可謂匪夷所思,駭人聽聞,但卻教人不得不信。

  只聽任狂緩緩地道:「我吸了你的血毒。『百日十龍丸』的毒力,委實天下無藥可救,而且是先發揮其增進功力之效能,最後附有之毒才告散發,一旦發作,便非死不可。你很僥倖……先吸收了『百日十龍丸』的藥力,增進十倍功力,待而今毒效發揮時,又適逢被我吸盡了……」

  方歌吟這才恍然大悟,一時也不知是悲是喜,但對任狂,卻十分歉疚,道:「前輩,不如我再替你將毒吸回體內吧……」

  任狂搖首笑道:「你心底雖好,可惜沒有用。你吃的是藥丸,我吸的是毒血,已攻入心臟,縱是大羅金丹,也無可救藥;我的武功和江湖閱歷,遠勝於你,我說的話,你大可放心相信。」

  方歌吟知這「世間第一狂人」,功力本已到了登畢造極、爐火純菁的地步,他說的話,當然深信。

  任狂又道:「我是任狂,你也是武林中人,當知這個名號。」

  方歌吟道:「是。」肅然起敬。只覺眼前這有說不出疲意的老人,是叱吒風雲、十盪十決的大軍將,不容一瞥斜視。

  任狂微喟了一聲,道:「想當年,我被『四奇』於黃山力戰三天三夜,被打下山崖後,神智失常,一直時好時壞。在陰山與『幽冥血奴』一戰,被『普陀廿神龍』合擊之下,後腦又著了一掌,便狂性大發,見人就殺。要不是今日吸你的血時,被毒力一沖,這清醒的片刻,恐怕至死未能恢復。」

  方歌吟道:「難怪前輩到『七寒谷』時,兩方人馬都加以殺害……」

  任狂截道:「我縱橫江湖,就算清醒,要殺正邪兩邊的人,也不希奇,……我原來是仗著一絲神醒,衝著『普陀廿神龍』而去的。」

  方歌吟道:「前輩卻以血車衝破了『星羅大陣』,挽救了武林同道……那些黑衣高手,真個是昔日名震武林的『普陀廿神龍』,他們怎會……」

  任狂又截道:「怎會?嘿,只怕他們在普陀跟歐陽獨一戰後,比我還慘,且受『忘憂林』那斯文敗類的控制,迷失了本性,變成了傀儡……其實大風道人的真正後盾,不在『七寒谷』,而在『忘憂林』,『七寒谷』只是他前鋒而已。」

  方歌吟驚道:「『忘憂林』?……武林三大絕地之一的『忘憂林』……」

  任狂切道:「大風那牛鼻子老道,偷竊了『幽冥血奴』遺骸上的武功,便來冒充蕭蕭天,嘿嘿嘿嘿……我告訴你,『血河派』自第一任掌門『血洗天河』盛長風始至第十一代掌門『血手屠龍』歐陽獨止,邪門功夫,為蕭蕭天所學,正派武功,則原刻於車中,盡為我所學後,已將之削去……就算蕭蕭天死而復生,也不是我對手,何況大風那老雜毛……」

  方歌吟聽他說話,目光散亂,顯然是神智未完全恢復,又知他將功力傳給自己,既是欣喜,又是擔心,因為宋自雪亦是將內力悉傳給他後虛脫而死。

  任狂冷笑道:「我吸你的血,吸至一半,毒力發作,反而以毒攻毒,使我神智清醒,本想你害了我,將你一掌殺了,但見你手執『金虹劍』緊緊不放,想你是宋自雪的弟子,他英雄一世,收的弟子豈有庸人?我既已無活望,為何不薪盡火傳,將功力盡輸於你?我任狂傲事,向不考慮,做了也絕不後悔,只是便宜了你這小子了!」

  方歌吟又感激、又慚愧,任狂將功力盡悉傳了給自己,卻反遭自己血液所含毒質所侵,甚是不能心安;又聽任狂讚譽師伯,心中十分欣喜。他跟宋自雪相見時,宋自雪已音容盡毀,只教練劍,不談往事,方歌吟怕勾起他的傷心事,也不敢多問,唯一從外得知宋自雪過往種種,便亟欲知道得一清二楚,卻又怕激怒任狂,當下想問又不敢問,任狂目光銳利,一眼就看得了出來,道:「我跟宋自雪,係在那黃山一戰上識得。我開始以為那『三正四奇』,盡是浪得虛名之輩,沒什麼了不起的,但是黃山一戰,他們四人聯手攻我,卻讓我知道他們各有所長,而在合攻之際,宋自雪是最年輕,又不願乘人之危,雖然聯手,但總待我擊退三人後,要乘勝追擊的時候才出手攻我。」方歌吟見任狂談起掌門師伯的種種往事,不禁用神傾聽。

  任狂又道:「宋自雪的武功,與我相去甚遠,卻敢跟我單打獨鬥,這份膽識不小。我墮下黃山後,神智時好時壞,而又跌得半死不活,便是他下山來相救。」

  方歌吟不禁「啊」了一聲,失聲道:「是師伯下山來救你?」

  任狂一笑,神情甚是落寞:「我一生縱橫天下,卻曾受三人之恩,你師伯便是其中一人。我神智稍復時,便問他因何相救,他不在乎地說:『若我不救你,他日我天下無敵時,找誰去比試?』我大怒而起,道:『我任狂不受人同情悲憫,來來來,你趁我負傷,一劍殺了我便是!』他一聳肩道:『我們四人打你一人,不公平,我把你醫好,再跟你打過。』我冷笑不信:『你若將我醫好,焉是我對手!』他卻大笑不止,道:『我的確不是你敵手,但大丈夫一生不找比自己聲勢宏大的人相較,難道找比自己羸弱的人相鬥不成?』」

  任狂說到這裡,大是唏噓,道:「那時我想,宋自雪真是一條好漢!」

  方歌吟一聽,熱血沸騰,血脈「轟」地往腦門衝去,忍不住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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