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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長空幫」建幫三十一年。創幫以來,向未動用過「總召集令」,這並不是因為「長空幫」一直都一帆風順,無往不利,最主要的是,幫主桑書雲偕總堂主辛深巷,都是極有能力的人,不論大小事兒,都能壓得下來,控制得住!

  這一次遇到「七寒谷」的突擊,加上「天羅壇」、「金衣會」的埋伏,還有「武當派」的陷阱,辛深巷與桑書雲的心思一樣:都是毫不猶疑地發動了「長空幫」總召集令。

  那支花旗火箭,直衝雲霄之後,江湖上便似一鍋煮沸的湯,冒出煙來、噴出水來,甚至沸騰了整個武林。

  以下發生的幾個例子來說。靠近「七寒谷」的賀蘭山附近,有一舍農家,平時日出而入,日入而息,勤於耕作,一家三口。附近幾戶人家,小小村落,無不知曉這家人儉樸勤勞,沉實樸直,是正當人家。

  這家人姓成。成老爹已年近花甲,老邁體弱,一雙腳早年因耕作太頻,常年浸在水畦之中,所以老來風濕骨痛,雙腳尤然,又腫又爛,成老爹每日還是彎腰、駝背,拄著鋤頭,一步一步的,捱上他那辛苦了半生,一次又一次收成,終於擴展成無盡良田的耕地去。每次他在辛苦的淌汗喘咳、咳著,如即將寂滅的夕陽殘紅,但每當看到那綠蔥蔥的、一畝一畝的水田,他蒼老皺密的臉上,就有了一息欣慰。好像就算咳出血來,也比夕日更璀燦。土地,哦,他的根。

  成老爹抱了病這樣涯著,隔壁替人接生的鄭大媽,就看不過眼,常囉唆道:「唉呀,我說成老爹,您老一大把年紀了,也該歇著點兒,再這麼勞累下去,人有幾條命啊?」

  「我說你們家的爹,也真是的,又不是活不過去,有你們兩口子兒在,他老人家還要去鋤鋤割割的作甚?……你們也要勸著他點兒呀!」

  「你們」是跟成老爹的兒子成福根和他的媳婦成焦氏說的。成福根這一對其實對成老爹也算十分孝順,服侍周至,但成老爹就不肯歇下來。成福根夫婦每天在農場裡工作,瞥見烈日下成老爹躲在遠遠的田邊拓荒,成福根心裡難過,總是心裡嘀咕:「真是勞碌命……」每日入暮成焦氏在灶下燒飯,捧著木杓桶兒的香米飯出來,猛見到成老爹在暮色間老態龍鍾的搬運柴木,有時給他嚇了一跳,心裡碰碰幾乎跳出了口腔,忍不住也嘀咕道:「公公怎麼總不順人家的意……」

  不管遂意不遂意,成老爹總吸著煙桿,大口吸吹幾口,又把那黃舊的桿子置在木窗上,微微顫顫地去撿拾柴木,一根一根的撿,他又一次一次的嗆咳,媳婦兒子,除了搖頭嘆息外,可真沒法可施。

  這天成阿根和媳婦兒去耕田,成焦氏已經懷孕了,不過還是辛勤勞作著,不肯歇休,就在這時,「砰」地一聲,一枚火箭花旗,爆在半空,過得半晌,又「嘯」地一聲,爆出了第二道火箭,沖天響了好一陣子,方才在暮空裡隱去。

  成福根臉色立刻就變了。他甩下農具,拍拍老牛,說:「阿黃,你在這兒好好陪爹和雲玉了。」雲玉就是焦氏。他足上沾著泥,跑過去跟他怔怔發呆、痴望天空的妻子講:「阿玉,我不能再陪你了。」

  他本就拙於言詞,一時之間不知何從說明這件事,他情急的說:「我,我,我加入了一個幫會。你知道嗎?以前仲霸天要來擄搶我們的地方,就是一個胖公子來打跑掉的,那為我們出頭的胖公子,姓梅,你明白嗎!他是大俠客、大好人,我為了報答他,就加了那幫會。你看,剛才天空那好多顏色的鞭炮,就是表示那個幫會遭到了事故。以前我遇到了危難,不去求他們,大家便來幫忙;現在人家有事,放旗花求救,我不能不去幫忙……你了解嗎?你不清楚,那也沒法了,總之我是一定要去的,這個恩是一定要報答的……阿玉,阿玉,我不能照顧妳了……」

  成福根搔著後腦,給結巴巴,期期艾艾,終於把話說完,然後成福根鼓著極大的勇氣,拉住他媳婦兒的手說:「阿玉,我這就走了,你要照顧爹……」

  這時後出又沖起一道火箭,直衝天庭,再爆為一朵紅花,焦氏臉蛋兒有一種健康的紅色,忽然說話,其鎮定沉著令成福根愕然不已。

  「滿座衣冠似雪。」

  成福根一呆,焦氏沉聲再說:「滿座衣冠俱雪。」

  成福根登時呆了半晌,好一會才不敢置信而艱澀地說:「踏破賀蘭山缺。」他的一雙如牛般的大眼仍瞪住他的老婆,喉結上下滾動,澀啞著又說了一聲:「踏破賀蘭山缺。」

  焦氏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一時多少豪傑。」這次成福根帶著恍然而驚佩的眼睛,答得很快:「夢斷故國山川。」

  焦氏也笑了:「今古幾人曾會。」成福根眼睛更亮了:「細看濤生雲滅。」焦氏看了看天下落下來的紅炮花,低聲疾道:「庚申系虎山行一脈。」成福根半跪膝,「噗」地濺起土地上的泥濘:「辛亥系長明燈一脈。拜見長系香主。」焦氏道:「事不宜遲,我們一道兒趕過去。」成福根忍不住一躍而起,道:「阿玉,真沒想到,你……」

  焦氏搖首,示意他不要說下去,成福根笑道:「得了,得了,我知道了,幫規如山,我只說完這一番話,便當你是我頭領……」焦氏卻戚然一嘆。成福根搔首急問:「什……什麼事?」焦氏幽然長嘆:「只是……只是公公由誰來照顧?」成福根眼神一黯,說:「妳來,你是婦道人家,我來殺敵便了。」焦氏卻道:「不行,還是由你留守,我輩份高,武功也比你好,更何況為幫出力,那分男女?」成福根一聽傻了。

  忽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你們都去。」兩人一齊轉身,只見是老爹爹倨僂著腰身,提著煙桿子咳嗽著走來,「爹您……」成老爹猛「噗」地一聲,煙火「呼」地化作數百十道金星,猛炸了開來,在夜色中飛旋亂舞,成老爹哼聲道:「高山!」

  焦氏一震,垂首道:「流水!」成福根雙手垂而直立:「知音。」成老爹點點頭道:「很好,你們一個是梅堂主一系,一個是辛總堂一脈的。」成福根不敢說話,焦氏問:「敢問爹爹是那一系的?」成老爹哈哈一笑:「我早知你們也是幫中的,但幫裡規矩,縱是兄弟父子,也不能互露身份,除非在幫裡共同工作時……我是桑幫主當年一手栽培的。」他返身面對黃昏映照下的良田水畦,道:「這百數十良田,開始一、二畝,還是桑幫主賜給我的……於是我就在這兒生了根。」

  原來「長空幫」組織龐大,幫規森嚴,成老爹一家三口,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但妻不知夫,子不知父,一門三傑,都是幫中好手,而且若論輩份,卻是看來老邁殘弱的成老爹為最高。

  成老爹說:「召集令來了,我們就得去……」忽聽一人喝道:「對!絲毫不得延遲!」成老爹大喝一聲:「照打!」人未回身,手中已發出一十二點金芒。

  只見殘霞中飛鳥驚林,蓬地齊掠,一人飛閃而過,雙手連接,已收了一十二點金芒,叫道:「好!不愧為二十年前黑白二道響噹噹的「寒鴉點點」成問山!」

  三人都吃了一驚。成氏夫婦驚的是他父親居然就是名聞武林的「寒鴉點點」,是唐門之外,九大暗器能手之一,成老爹驚心的是,他自從在二十年前得罪唐門後,天下雖大,但無處可遁,幸得桑書雲庇護,方有一線生機,一條退路,這人卻是如何得知?

  成老爹冷笑道:「能接得下成某人的『十二飛星』,只怕尊駕就是『袖裡乾坤』徐三嬸了!」那人笑道:「你看我是不是徐三嬸!」眾人定睛看去,又是一驚,成福根和焦氏呼道:「鄭大媽!」

  那呂大媽笑道:「對,鄭大媽就是徐三嬸。」成老爹沉聲道:「你隱身武林一十五年,今日來管這一趟子事,卻是作甚?」

  徐三嬸忽然沉聲道:「直行終有路。」

  成老爹一慄,肅然應道:「沒路回頭走。」然後反問:「坦蕩神州?」

  徐三嬸答:「龍哭千里。」成老爹目中釋然,問:「敢問尊駕字號?」

  徐三嬸右手豎起中指,屈起其餘四隻手指,成老爹的手勢也是一樣,只是用的是左手,兩人相視大笑:「沒料到咱們村子,倒真是臥虎藏龍呀!」

  「是呀,有成問山這等高手,我徐三嬸可看走了十幾年的眼啦。」

  兩人臉色一整,成老爹向成福根與焦氏喝道:「庚申系焦雲玉焦香主、辛亥系成福根統領聽令,敝幫發『長空萬里』神令,即往趕赴,全力施為,若有任何違令,罪當斬無赦!」

  「是!」焦雲玉、成福根兩人齊聲應道。

  ***

  像這樣的情形,還不知發生在多少個城市、多少個村莊、多少個農家裡。

  有一個小鎮,一夜間忽然走得乾淨溜溜的,只剩下四五個莫名其妙的殘弱老小。有一處軍營,只走剩下軍頭一人,怕朝廷怪罪下來,自己要被殺頭,嚇得連他自己也溜了。

  「長空幫」,為天下第一大幫,究竟有多大,實力有多厚?

  在武林中,它的力量又是如何?根紮得深不深?枝葉開得盛不盛?

  ──這又是一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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