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生主(21)_溫瑞安

二一

　　鐵骨道人怔了半晌，終於一鬆手，「咯噹」一聲，劍落地上，他的人也轟然倒地。

　　出現了本來在他背後滿腮淚痕的桑小娥。

　　桑小娥哭道：「辛大叔！……」摟住辛深巷的脖子，就嚎啕大哭了起來。

　　辛深巷老淚縱橫，用僅剩有的一隻手，輕撫桑小娥秀肩，呻吟道：「小娥，小娥，只要你不見怪大叔，大叔就安心了，就心安了。」

　　＊＊＊

　　桑小娥兀自哭個不休。

　　越哭越是傷心。

　　辛深巷苦笑道：「小娥，辛大叔又沒死，你傷心什麼？」

　　桑小娥哭得梨花帶雨：「大叔，大叔，我誤會了你，我傷了你，我傷了你啦。」

　　辛深巷笑道：「我的命都是桑幫主的，你才斬我一腳，斷我一臂，還沒有殺死我，有什麼好傷心的！」

　　桑小娥猶逕自道：「我傷了你、我傷了你！」

　　辛深巷嘆了一口氣，撫慰桑小娥髮梢道：「……其實唯有這樣，才能減輕我心中的罪孽。」

　　桑小娥停止了哭，但一雙美目，盡是淚水，瞪大了眼問辛深巷道：「大叔有什麼罪孽？」

　　辛深巷痛苦地道：「為了好教那狗道士信任，我瘋言瘋語，對……小姐不敬，實在死有餘辜，萬死不贖……還有使老五身亡，心中著實難過，小姐斷我兩肢，反令我心中罪孽得以減輕……」

　　桑小娥忍不住眼淚又簌簌而下，「辛大叔是為了救我哪！……怪只怪我誤解了大叔，大叔撫養我這許多年，我還不了解大叔的為人，我實在不值得大叔救哪！……至於曹五叔，大叔殺他，也迫不得已，總好過死於歹人陰狠手下啊！……何況，都是為了我……」說眼光瞥見地上的斷腿，以及辛深巷鮮血斑斑的衣衫，心裡忐忑：怎麼讓斷腿重接，怎麼才能讓鮮血不流啊……想到後來一幕，辛深巷因被自己斷去一腿，若要殺鐵骨，非要誘他下俯不可，如自己不斷去他一腿，要殺那惡道就容易多了，當下不勝傷悲，懊恨得又嗚嗚飲泣起來。

　　辛深巷笑道：「瞧。那末大的姑娘，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要給方少俠見著了……」桑小娥又想到辛深巷必然已發現自己穴道已解，正要謀刺他，所以才能趁鐵骨架開自己劍尖之時，把握那瞬間出手殺了他；大叔明知自己可能身死，還是要替自己殺了那惡道啊……而自己卻險些殺了大叔。

　　想到這裡，又忍不住哭了起來：「大叔，大叔，都是我不好……」辛深巷慘笑道：「只要你沒有誤會大叔，大叔就滿足了。」言下不勝悽酸。

　　桑小娥又想起辛大叔孤零零的一生，而今連手腳都為了自己殘廢了，想到方歌吟談論辛大叔的話，淚珠兒像斷線的珍珠一般掛落下來：「要是爹在，才不會像我，這般誤解你呢……」辛深巷正要答話，卻痛得緊皺了眉心，全身抖戰，桑小娥急忙離開身體，吃驚地道：「我可曾碰痛您了。」

　　辛深巷用力搖頭，好一會才恢復神智，喘息道：「我，我沒事……」

　　桑小娥連眼睛下的淺笑時浮現的眼袋，都哭腫了，辛深巷安慰道：「其實小娥妳若不真個恨大叔，出手要是不辣，那惡道甚是機伶，定然不信，那時大叔和妳，可都險極……小姐刺得──好！」

　　桑小娥仍在鬱鬱。辛深巷想法子逗她笑，她都不笑，辛深巷望著那靜止的「雲朵」，喃喃道：「你……你快揹大叔出去，大叔要放箭令，集合所有『長空幫』子弟，共救你爹爹。」

　　想到爹爹，桑小娥也跟著想到方歌吟，心裡亂作一團，顫聲問：「……現在來不來得及……」還未說完，密林裡已響起腳步聲，辛深巷肉體雖然痛苦，但神智未失，道：「敵人來了，快揹我上去。」

　　桑小娥不顧一切，揹住辛深巷，又想撿地上那斷腿，卻又不敢撿，辛深巷喝道：「別管了！」桑小娥手足並用，攀上一棵榕樹頂，再發力一躍，已抵堐上，辛深巷即刻張手一甩，呼地一聲，一道紅光，直衝上樹梢，又化成藍芒，炸在半空，最後化成一條白線，直衝雲霄。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