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遊(58)_溫瑞安

五八

　　▼第十八章　七屍迎賓

　　這時只聽懸空寺中，傳來咚咚鐘聲。

　　「兩百招了？」

　　這時落日的餘暉，黃澄澄地，像照過無數漢家陵闕，古道西風的斜陽，正照在方歌吟那凜然無懼，披亂髮的軀幹上，以及背景蒼宏古幽的懸空寺外。

　　「兩百招了嗎？」

　　其實雪峰神尼可以不承認。而且把劍尖一送，也不能算是一招，甚至可以算是上一招的餘勢。

　　──雖然雪峰神尼明知不是，她那一招沒有這種餘勢，因為不必。她從來不相信會有人居然敢用牙齒咬住她的劍鋒。

　　「二百招了麼？」

　　時間好似在那暉黃的斜夕下凝住了。

　　雪峰神尼右臂的袍袖，又無風自鼓，突然「兵」地一聲，劍鋒自方歌吟齒縫自折，雪峰神尼又回復了她的慈和，把劍「颼」地飛擲於飛瀑之中。

　　她合什道：「阿彌陀佛，二百招已過，方少俠可與桑姑娘下山去也。」

　　一剎那，愕住的桑小娥、清一，都哭出聲來，飛奔過去，摟住血人似的方歌吟，放聲大哭起來。

　　方歌吟卻「咄」地單膝跪地，向雪峰神尼道：「晚輩叩謝師太成全之恩……」

　　雪峰神尼望著長天落日，衣袂飄然：「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如此孑然遠去。

　　落日將沉。

　　「觀瀾瀑劍」永埋瀑底。

　　＊＊＊

　　雪峰神尼其實可以耍賴。但雪峰神尼並沒有這麼做。

　　方歌吟確實已捱過了兩百招，而且還反傷了她一掌一劍。

　　雖然方歌吟也遍身浴血。

　　方歌吟一直到雪峰神尼的身子遠去，他才倒下去，呻吟道：「……小娥……我們成功了……我們……終於成功……」

　　桑小娥忍悲道：「……是……」

　　方歌吟掙扎把沾血的手，放在桑小娥纖弱的手上，兩人的手握在一起……然後方歌吟平靜地閉上了眼，好似死去一般平靜。

　　夕陽靜靜地照在恒山上、懸空寺上。夕陽靜靜地照在他們三人身上。方歌吟、桑小娥、以及清一。夕陽靜靜地照在他的臉上，方歌吟緊閤的眼蓋上、濃眉上。

　　＊＊＊

　　神蹟也似的，方歌吟未死。

　　雪峰神尼默許方歌吟養傷於恒山上，桑小娥、清一，日以繼夜，照顧他湯藥醫療。

　　然後在第三天方歌吟奇蹟般地醒了過來。

　　他甦醒過來時，說了一句話：──「生命真好。」

　　外面陽光也好。

　　鳥聲歡唱，蝶舞花開。

　　──生命雖好，但卻是短促的。

　　桑小娥心裡這樣想著：

　　──可是愛情呢？

　　她準備萬一方歌吟不幸，她也不要獨自活。

　　清一卻在一旁垂淚。

　　她在木條窗子透過來一格一格的陽光中，看到仰臥在床上方歌吟那偉岸的輪廓，坐在床沿那纖巧的桑小娥之側影……

　　──她只覺得只要這樣看著這天降下來的一對人兒，她就是最幸福的了。

　　她但願永遠也不要離分。

　　＊＊＊

　　但她是唯一送走這一對人兒的人。

　　方歌吟在兩天後再度醒來時，知道這裡是恒山，他便要著未曾痊癒的傷，離開了這地方。

　　桑小娥扶持他離去，清一遠遠望他倆自蒼宏古意的山徑上踽踽地走下去，彷彿看到這歷史上的兩個人物，漸漸跟自己隔得遠了，而且毫無相干了，而且自己還在超脫的塵俗之外，未能跟去……

　　她卻為此點淌下了兩行淚……

　　讓風吹乾。

　　＊＊＊

　　方歌吟卻只剩下了二十天不到的生命。

　　江湖上彷彿消失了這一對人間俠侶；但武林中也不時聽聞他們仗義過的傳奇。

　　──他們人在何處？這最後的歲月可過得好不好呢？

　　桑書雲時目送長空歸雁，目光蕭索。

　　──好小子，居然能自素女峰闖下山來！

　　車占風忍不住逢人便說。

　　──這小子居然未死！

　　天象大師雖是出家人，也如此懊惱著。

　　──雖然未死在恒山，但也活不長了。

　　嚴蒼茫卻如此陰毒地想著。

　　不知與方歌吟交手兩百回合的雪峰神尼，又是何想法？

　　且不知方歌吟、桑小娥這一對人間仙侶，人在那裡，但是江湖上、武林中，卻在這一段日子裡，發生了驚天動地，膽裂心驚，轟轟動動的大事。

　　──只不知方歌吟、桑小娥知不知道？曉不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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