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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方歌吟雖出道不久,但他所經歷數十場戰役,無一不驚心動魄、機變百出、險象環生、轉危為安的。長安城中,大戰辛深巷、桑小娥;長安城郊,力戰嚴浪羽、鐵狼銀狐。石洞中,遇奇人宋自雪;畫舫中,戰師母林雪宜。在江中、雪夜、古剎,三戰異人嚴蒼茫,又於江上打敗無情公子以及假鐵肩大師;中條山上怒殺鄧歸、滕雷、尚拍魂,打敗嚴一重,又曾勇闖少林,山下打到山上,旋又從山上打到山下,更曾與天下第一高手任狂交過手、對過招,現刻剛擊敗「三正四奇」外中原第一少壯派高手天龍大師,從隆中的勇戰奮殺,到洛水力鬥劫餘門、恨天教的高手,至今天奮敵少林三十六僧,可謂身歷奇險,閱歷奇豐,加上天生聰悟的應變能力,當機立斷,在江湖上早已揚名立萬。

  但是他一見這三十六奇僧陣之聲勢,心中仍禁不住忽忽地亂跳。

  而卅六名僧人,一出手,不做什麼,只向他走來。

  大步走來。

  這比什麼都可怕。

  三十六個人,一齊行近,圈子縮小。

  這不止是像個鐵桶,而且像個鍋子。

  熱鍋。

  而方歌吟就似熱鍋上的螞蟻。

  何況這鍋子會縮小。

  這三十六個鐵一般的僧人,似乎要一出手就把方歌吟箍死、壓死、擠死。

  方歌吟圖沖天而起。

  可是他衝不上去。

  壓力太大了。

  比蒼穹的灰暗欲雪的天,那種無可容身的壓力還要大。

  那是什麼樣的:天愁地慘的壓力!

  方歌吟在寒冬裡滲出了汗。

  冷汗。

  他大喝一聲,「長天一劍」撩出。

  少林僧人稍稍一分,四人僧袍嬝動,便使「長天一劍」威力全消。

  當先一名僧人,雙指迸企,直戮方歌吟雙目。

  方歌吟及時一招「石破天驚」,就回了過去。

  但僧人依然攻來,視若無睹,在他一左一右的兩名僧人,十指駢擊,一拍開他的長劍的「石破式」,一撥開他的「天驚式」。

  方歌吟心下一凜,及時展開武當派內家長拳的「錯步連環」,一連在極小極窄的範圍不下十幾下急走,共聽「嗤、嗤」連聲,數道指風,迎臉劃過,有一兩根手指,幾乎已戳在他的眼蓋上。

  方歌吟閉上雙目,心道好險,要不是自己錯步連環,只怕避得了一指,也避不開兩指。

  原來這「三十六奇僧大陣」,不但令敵人無還手之力,就連出擊,也令人神眩目迷,應變不及,適才雙指奪目,吸住了方歌吟全神貫注,真正殺手,還是躲過方歌吟視線外的幾指駢點。

  方歌吟險險避過,但掌風又到,方歌吟一招「怒劍狂花」掃了出去,卻又為僧人所牽制,交手不到十招,已遇到七次奇險。

  到了第二十招時,方歌吟已遇十六次險死還生,到最後全仗「天羽奇劍」的奇險招數,方始能絕處蓬生。

  在圈裡方歌吟感受的壓力當然是大,幾乎不能展移寸步,但在圈外的梅醒非、辛深巷,甚至長門上人、嚴蒼茫,無不感覺到這佈滿於天地間的煞氣與壓力,奇巨無匹,連呼吸都為之急促起來。

  方歌吟還能不能支撐下去?──這卅六奇僧大陣,昔日曾以此一陣困死長白山掌門海大公、觀瀾派掌門榮錦衣、衡山一派掌門全正淵,方歌吟出道未及一年,能活出此陣麼?

  ***

  連方歌吟都感覺到自己這次的無望。

  他甚至不能中掌,一旦中擊一掌,則等於是受三十六名僧人同擊,非死不可。

  他感覺到壓力愈來愈重,自己的手臂,也抬不起來,雙腿也逐漸麻痹。

  可是他要拼。──桑小娥不能落髮桑小娥不能為他削髮他不能讓桑小娥出家為尼!

  他寧可死──死也要先見到桑小娥,死也要闖出此陣去!

  他大喝一聲,施出了「天羽廿四劍」中,威力殺氣最大的一招:「血蹤萬里」!

  「血蹤萬里」是宋自雪少時目觀天下英豪圍剿衛悲回時,這血河派第十二任掌門屢衝屢殺,所向披靡,有感而創的,殺戮之盛,直從劍鋒劍氣中迫人而入,這一劍劃出,「鐵桶大陣」登時有了缺口。

  方歌吟挺劍便闖,但就在這剎那間──就在這瞬息間,缺口已然不見。

  方歌吟持劍闖了過去,心卻往下沉──他衝到那缺口時,缺口已給僧人封住,他等於是向刀山火海衝去一樣:七八隻注滿內力的手,和十餘雙譏誚冷銳的眼神打了過來。

  這「鐵桶大陣」,沒有缺口──就算有破綻,當你發現時,缺口已給縫合,你闖過去,只是送死。

  但方歌吟已闖了過去。

  就在這剎那間,他把心一橫。

  把劍也一橫。

  劍尖遠挑對方無盡處,目光也望向無止處。

  「天下最佳守式」:海天一線。

  可是「海天一線」縱守得住別人攻來的招式,能不能守得穩三十六對渾厚的掌力呢?

  方歌吟不知道。

  他只有拿生命去一試。

  ──也許生命裡不只是該做有把握的事,沒把握的事,也該去一試;這正如生命裡不盡是該做別人認為對的事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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