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遊(25)_溫瑞安

二五

　　▼第八章　血河再現

　　方歌吟可以死，但卻不可以消解這句話。

　　他本來想以狠心來拒絕了桑小娥之深情，但桑小娥竟為了他削髮為尼。

　　──這怎可──這萬萬不可！

　　他在風雪之中，呆了半晌，想追出去，但天地蒼蒼，白雪茫茫，他該往何處去？

　　然後他心裡才依稀有個明晰的理念：──他一定要在桑小娥未落髮前，阻止這件事。也就是說，馬上要趕到恒山。恒山在那裡？恒山在於渾源城外，號稱北嶽，雄掠一方。他必須趕赴恒山。

　　恒山，恒山。恒山！

　　方歌吟心無別念，此刻雖萬死換得一見，也不足惜。近月來他恍恍惚惚，不知所以，縱學武亦是為求渡過餘日而已，也盡可能不去思念及桑小娥。如今一旦決定找尋她，便精神大振，判若兩人，心中焦急無限，生怕自己一死成永憾，只求苟活片刻，見著桑小娥也好。

　　他長身而起，幾乎撞到一個人身上。

　　那人冷哼一聲，一閃就避了開去。

　　那人原先在他渾渾噩噩時，至少可以殺死他十次，但那人原想逼問誰人殺死尚拍魂等，故遲遲未下殺人，見此少年一會兒悲，一會兒振起，如此失魂落魄，絕不會是殺精似鬼的鄧歸、滕雷等人之凶手，為了要問明這裡發生何事，又心存輕蔑對手，故並未出手，猛見方歌吟如盲眼蒼蠅撞來，閃身避過，心卻開始驚嘆這少年身法的快捷，不覺暗自留心了起來。

　　這是一個白髮老人，臉色紅潤，狀若童子，常瞇起眼睛要笑：像個小孩子一般。

　　方歌吟險些兒撞了他，心中歉然，恭敬地道：「對不住，老丈……」

　　「客氣。」那老人笑道，突然出手，雙手右扣方歌吟「肩貞穴」、左抓「神封穴」，眥齒冷峻地道：「你是誰？因何來此？」

　　方歌吟猝不及防，那人出手如電，便被制住，他急於追截桑小娥，怒問：「你是……」猛地心念一閃，想起尚拍魂等人所說的話，只聽那老人問道：「他們……是怎麼死的？被誰殺的？」

　　方歌吟變色道：「你是嚴一重？」

　　嚴一重目光閃動，看了方歌吟背掛的金虹劍一眼，變色道：「宋自雪是你什麼人？」

　　宋自雪劍法飲譽天下，以精奇的劍術，闖蕩江湖，全仗一柄劍，故「金虹劍」之名，早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且就算未親見過金虹劍的人，也因別人的繪影圖聲，對金虹劍形狀早有認識。嚴一重一見金虹劍，知天羽派一門，劍招凌辣，出手迅急，絕不可以讓他拔出劍，便不足懼；當下以「大力王擒拿手法」，緊緊抓住，貼身頂拿，絕不放鬆。

　　他想向方歌吟迫問這裡的事，和車占風的下落，而方歌吟也想向他追問殺父的仇，費四殺的蹤跡；方歌吟一急，根本不理會已受嚴一重所制，一掌拍了出去。

　　嚴重原本以臂胳緊貼方歌吟身軀，方歌吟出掌，根本不可能沾得上他，可是方歌吟的手腕，似自行扭轉一般？一下就擊向嚴重的小腹。

　　兩人相距極近，嚴一重驚覺時，已來不及，他是「忘憂四煞」中的老大，在黑道中，身份可說是數一數二的高手，昔年暗殺蕭秋水一役中，四煞的董二絕、尉三遲、費四殺都出動了，結果董絕、尉遲死，費殺重傷，他自己卻幸未與役，逃得一死，這十幾年來，在武林中的地位，已高到駭人聽聞的地步，只要點一點頭，黑道、白道、鏢局、武局、金銀珠寶、財庫銀票，都端送到面前來。

　　這次他之所以要與尚拍魂等謀刺車占風，乃因域外、大漠一帶的商旅路線，最不賣他這個情面，便因是鐵臉無情的車占風從中作梗之故，另一方面，嚴一重也希望暗殺車占風之後，他可以擠身「三正四奇」之中，以他「三十六大小開碑」少陽手，以及「七十二看到就抓」擒拿手，擠身入天下七大高手之中，吐氣揚眉，威震天下，武林中又那再有人敢有不從？

　　而今來到此處，只不過遲了一步，車占風影蹤全無，尚拍魂、鄧歸、滕雷，以及傀儡牛頭，全遭毒手，心裡如何不氣？

　　方歌吟驟然出手，嚴一重何許人物，情形一不對勁，擒拿手變開碑手，猛運力劈下，先要方歌吟一隻手臂折斷脫臼。

　　「喀咯」一聲，方歌吟手臂一轉，變成肘向前，然而並非脫臼，反是掙脫了嚴重擒拿手的控制。

　　嚴重心中大驚，另一隻手，發力抓住，他自少練擒拿手，可在池中抓握游魚，也自幼習開碑手，一掌可擊碎卵石，可是方歌吟的肩膊一轉，肩頭完全轉向，肩膀又脫離了嚴一重的控制。

　　嚴一重此驚非同小可，方歌吟已出劍。

　　「怒曲神劍」「嗡」地一聲，劍甫屈反彈，劍芒大熾，劍氣激射，劍氣飛至中途，改為天下第一攻招：「玉石俱焚」！

　　嚴一重大叫翻出，猶如夜梟，劃過雪地長空，地上一行血跡，鮮得令人驚心。

　　方歌吟想待追趕，但念及桑小娥情勢，無暇追趕，就在這時，他驀然聽到一種聲音。

　　一種奇異的、也是熟悉的，甚且是陌生的，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

　　一下子天地無聲。

　　雪落無聲。

　　人無聲。

　　忽然八馬齊嘶，猶如神兵天降，血光大現，怒鼓金兵，翻湧而近。

　　血河車！

　　血、河、車！

　　＊＊＊

　　血河車又出現了！

　　──桑書雲、嚴蒼茫等在不在車上？

　　──那白衣人呢？是不是任狂？還是不是跟血河車在一起？

　　方歌吟心念閃動。殺父仇人，在不在車上？找桑小娥，來不來得及？

　　（血河車已在三十丈內！）

　　方歌吟心念劇轉。先搶此車，以覓仇人，還是在有生餘日裡，先找到桑小娥？

　　（血車已在十丈之內！）

　　方歌吟心意已決，先登此車，察看仇人蹤跡，且駕此車赴恒山，更可縮短行程時間。

　　血車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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