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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那人仰天沉思,喃喃道:「宋自雪、宋自雪──」突然手一展,身未動,卻已到了車尾,一出手,抓向金虹劍。

  這等出手,快如閃電,方歌吟見所未見,幾乎未及反應,那人已抓住金虹劍。

  金虹劍可斷金切石,居然被這人一抓而獲,方歌吟大驚,執緊劍鍔不放。

  那人一拉,一股大力撞來,方歌吟運功相抗,被激得金星直冒,但仍不放劍,被那人一扯,往前跌趨而出,那人怒喝:「你放是不放?」

  「卜」地一聲,車沿已被人搭上,原來那人與方歌吟爭奪間,血車因無人執轡,已稍緩了一些。嚴蒼茫的手已搭在車上,桑書雲亦搶近車側。

  那人怒叱道:「去」。

  「砰」一股大力狂湧,方歌吟被飛激出丈遠,但他仍死不棄劍,那人只好一放。方歌吟與金虹劍連人帶身,在雪夜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虹,「叭」地遠飛撲在雪地上。

  在半空間方歌吟只記起宋自雪的一句話:「天下沒有人,能叫我棄劍,除非我死。」他一跌在雪地上,桑書雲稍緩一下,回頭一看,就在這一看之下,他已看出方歌吟並非重傷,他的腳步絲毫未停,但僅此一望剎那,已慢了嚴蒼茫十幾步。兩人一前一後,仍急追血河車。

  黑馬前嘯,血車飛馳,一白、一青,兩條人影,迅快無倫地追去、遠去。

  方歌吟趴在地上,一臉是血,他勉力抬起頭來,只見血河車與桑書婁、嚴蒼茫俱已遠去,他想起來再追,亦已無及。

  那人攻來的內勁,依然在體內胸腔、腹部,乃至奇經百脈,都隱隱作痛,好一會才過去。

  風雪慢慢止了。

  他緩緩站起來,天下雖大,他卻覺得無地可容。

  在被任狂震飛落車的剎那,他真以為自己死了,也情願自己死了。

  可是他沒有死。

  他覺得自己實在技不如人。

  ──可是他自己不知道,任狂在最後一撥之力,已聚了九成,最後運力一激,更是十成功力,換作桑、嚴二人任其一,都接不下這一招,方歌吟的內力充沛,已不在兩人之上,方才接得下而未死。

  他茫茫地走著,也不知道要走到那裡去。

  然後他發現自己趴著的雪地前面,約七八尺遠,有一部書,直插在雪地上,書頁迎風微翻。

  他當然覺得詫異,翻開來,只見幾字筆勁若龍飛天之際的字:

  「方世侄如唔:

  太室古剎,蒙捨命相救,余甚感恩,唯無以為報。今汝僅數十日餘生,皆由余起,問心難安。余將數十年練功所得,盡錄書中,並闢修習捷徑,汝按此法練習,當可在短暫時日內有小成。余甚望汝能在有生之日成為當世絕頂高手,並列四正,心有所寄,志有所伸,或可略弛生命遞減之懼也……」

  方歌吟看畢,忖道:「人也將死了,名還有用麼?只望天下蒼生平安,父仇得報,小娥妹子安好,我就安心了。」心裡想著,手裡還是翻閱下去。

  只見這書裡,的確都是長空神指桑書雲的練功法門,要竅蹊徑。其中以「長空神指」為主,輕功、掌法為輔,方歌吟劍術一絕,內力豐厚,此書恰好補輕功、掌法方面之不足。

  這書敢情是桑書雲本欲交於五大旗主等,救援方歌吟時交給他,豈知少林派實力宏厚,長空幫救出方歌吟,更十分狼狽,無法交予方歌吟手中,是以桑書雲親自出來尋訪,想親交此書,後來血河車出現,桑書雲得全力追趕,只好把書留在雪地上,讓方歌吟自行拾得。

  方歌吟苦笑一下,本覺自己時日無多,學了又有何用?但是很快的又被書中所記載的習武要門所吸引,時皺眉苦思,時豁然而通,沉思起伏不已。

  一個人還有七十天不到的生命,隨時都可以死了,他會做什麼?

  ──別人會怎麼作,我們不知道。方歌吟卻仍在練武。

  然生也有涯,學無涯……

  ***

  初冬成了深冬,原來掛在枝頭上的黃葉,今日已剩下了枯枝。

  又過了整整二十天了。

  方歌吟的生命,最多只剩下四十五個白晝,四十五個黑夜。

  ──他心裡,是什麼感受?

  ***

  行行重行行。

  他在研究武學?餓了,就想辦法獵些野食,或替人砍柴粗作,換些米飯充饑;睏了,就睡,他的內息極強,故也不致畏風寒,睡時什麼也不想。

  更不敢想。

  ──也不敢想明天會不會再起來。

  ──想了,又有什麼用。

  ──反正該來的,還是要來的、會來的。

  他只覺得自己對武學,出奇的興趣,很多可以觸類旁通,博雜繁豐,但也可耗盡一生,窮研一技而不倦……可惜,他有限的生命,已不允許他再奢求下去,反而不斷的爭取時間,專心學習──學了又有何用?他沒有再想。

  ──也許在浩瀚的武學中,他才能忘卻自己,忘卻生命,忘卻一切,這或許是桑書雲傳書予他的真正用心。

  ……他行行復行行。

  這日已進入了山西的中條山一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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