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遊(8)_溫瑞安

八

　　他不想闖陣，但十八銅人陣已發揮開來，隨時可以取他性命。

　　他本不想打敗這名符其實的鐵肩，然而鐵肩已給他情急之下，打得生死未卜。

　　他原尊重少林，現下卻莫名其妙，在少林寺中鬧得如火如荼。

　　他自己也不知道現在武功有多高，只發覺白皚的雪地上，人影倏錯，拳法突異，但他全力出手時，那十八名僧人，已感覺攔他不住。

　　他不知道他現下的武功，已直逼「三正四奇」了。

　　＊＊＊

　　方歌吟金虹劃動，要衝出一條路來，十八銅人雖擋他不住，但衣急袂飄，也隨他衝出。

　　方歌吟依然在包圍之中。

　　於是他帶動包圍者衝入少林戒律院。

　　他衝進去的時候，不知是戒律堂，只覺殿內都是粗眉大目、凶神惡煞的佛像，還有十八般武器，樣樣齊全，怵目森然，倒不像寺廟，而像地府刑堂。

　　方歌吟手下慢得一慢，「砰」地左肩被擊中一記，他內力高強，身形一晃，便就沒事，對方第二掌又照頭打來，方歌吟怒叱一聲，「血蹤萬里」就揮灑了出去。

　　這「血蹤萬里」是「天羽廿四式」中最殺氣凌厲的一劍，那僧人哇地一聲，胸脅間有一股血箭標出。

　　方歌吟失手又傷了人，心裡一慌，十七名僧人，都拼紅了眼。

　　誰說出家人不怒無嗔？

　　佛門也有一怒動天的獅子吼。

　　＊＊＊

　　九道凌厲的掌風，當胸擊到。

　　八道犀利的掌風，從後襲至。

　　方歌吟忽施「八卦門」的八卦游身法，然後「一鶴沖天」，倒走少林迷蹤，步行武當「九宮步」，一下子，像一塊枯葉一般，在掌風到掌勁未發之前，已然「吹」了出去。

　　前九後八道掌風擊空，交撞在一齊。

　　後面少了一個銅人，功力較弱。

　　後方的八人稍稍一滯，方歌吟知道那是破綻，他的人就「飄」了出去。

　　他掠過人牆，一個閃電般的「鷂子翻身」，半空「蜻蜓三抄水」，已到了一座羅漢像上。

　　他立即就要掠出去。

　　鐵心已至，雙拳破空擊到。

　　方歌吟還是掠了出去。

　　間不容髮，方歌吟影蹤一閃，鐵心收勢不住，雙拳打在神像額上。

　　「蓬砰」！神像額前竟給打得稀爛。

　　方歌吟飛上另一神像，那神像好似是梵經中的因揭陀竺，他才一到，足尖一點，立即又起，鐵樹大師一雙鐵腳，立刻踢空，「崩」地踢在神像上，神像又稀哩花啦塌了一角。

　　方歌吟兩度借力，仍無法闖出。雙手一抱，抓住一名執琵琶的尊者脖子，但就在這剎那間，鐵花又至。

　　鐵花恨極，要把方歌吟的腦袋打成砸爛的豆腐花一般。

　　方歌吟見勢不對，死力摟住那尊者金剛的脖子，用力一施，借激盪之力，越空飛起，鐵花雙掌，又告不中，鐵肩在地上悠悠轉醒，大懼叫道：「小心神像……」

　　話未說完，「吧啦」一聲，神像又被擊成粉碎。

　　這下十八銅人俱怒極，紅了眼睛，緊了拳頭。

　　方歌吟藉力一盪，眼看要盪出殿門。

　　他準備一出寺門，便全力闖。

　　但他只差一線就要飛出殿門，忽然「飛」來了一人。

　　這人快得似箭，輕得似葉。

　　激箭！

　　輕葉……

　　那人半空中就托住方歌吟。在方歌吟未及掙扎之際，已點了他五處穴道。

　　方歌吟登時動彈不得，那人把他放到地上來時，又已解了他的穴道。

　　這一點一解，只是瞬息間人影交錯的功夫。

　　只聽這人道：「不行，不行，這兒畢竟是少林寺，老衲不能趁你不備擒你。」

　　方歌吟只來得及見到來人是一名鶉衣和尚，只見大殿上的僧人紛紛垂目稽首：

　　「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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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老僧面背正殿，正殿內香煙繚繞，金碧輝煌，不知供奉的什麼神祉。

　　唯兩旁的神像卻被毀碎了不少。

　　那僧人因背對燈火，故看不清楚其輪廓，只見他往兩邊一瞄，嘖嘖嘆道：「阿彌陀佛。可惜，可惜，這長孫大師雕的神像，白費了心血。」

　　他臉側向時，七星燈晃了一晃，方歌吟猛看清了他，嚇出一身冷汗，原來這人不是誰，正是少室山上小食舖中那一名又老又倦的帶髮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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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和尚斜眼看方歌吟道：「你認識我麼？」

　　方歌吟駭然點了點頭。

　　老和尚露出又爛又霉的黃牙笑道：「不，你不認識老僧，老僧是天音。」

　　方歌吟呆立當堂。

　　少林天音，就是戒律堂堂主。

　　少林的戒律堂，掌管大權，甚至是入門子弟審核人品武藝的第一關，更儼然是主持武林正義和少林紀律的地方。

　　如果少林掌門犯過，少林戒律院的主持，也可以法器來懲罰方丈，或作制裁之。

　　誰也沒料到：堂堂戒律院住持，竟是相貌如此猥瑣不堪，羸弱病瘦。

　　許多少林子弟？縱然身份極高，也未必見過天音。

　　少林寺極大，弟子極多，而且各守各之職司，同門亦未必一一能識，何況佛門中人，本就是無親無私的。

　　天音在少林寺中，本就是神出鬼沒的人，他隨時出現在任一處，在少林同門犯了過時赫然出現，秉公處罰子弟門人，他的職份，本就不必要人認識。

　　天音在現下少林寺內的身份，僅次於掌門方丈天象大師，以及達摩堂天龍大師而已。

　　據說天音大師的武功，已直追「三正四奇」，尤其當他查出祁連山郝進通、邢畏、郁九夫的「三耳狂魔」化裝寺僧，混入少林偷學絕藝後，那一役他只用了二十一招，便把這三名名震江湖的惡魔誅殺，更使他在外間的聲譽，幾已取代了佛門享有盛名，如日方中的天龍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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