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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宋雪宜本來越說越沉緬,也愈說愈激動,胸襟起伏不已,直到最後一句話,才慢慢平息了下去,卻令方歌吟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宋雪宜繼續道:「我個性執拗,跟自雪是一樣的。我那時在想,他如此不信我,我覺得很羞辱,也不必解釋了,我要報仇。祝幽是我恩人,也是我夫君,他殺了他,我也要殺他。可是我武功還不是他的敵手,我要忍。他當作殺了祝幽便沒事了,不是把我看為水性楊花的女子麼?他那種霸氣,是我最心儀的,也是我最抗拒的,所以我要忍著、等著、等候報復的一天。」

  宋雪宜沉默良久,又道:「……他見我依順,也真一諾千金,從不追究,也不問起,所以我更恨,恨他心狠手辣,殘殺同門……恨他自以為是,不了解我的為人,更恨他自以為大量寬宥,而我根本沒有錯……我那時當然不知他沒有下重手殺祝幽,我是一直等到你說是祝幽門徒後方才知道,祝幽並沒有死,還收了你這徒弟……當時發生現場,還有『追風一劍』蕭河在,他把祝幽之事,走報我家,我家罵我不忠不義,叔叔李黑,也夤夜趕上山來,挑戰宋自雪,但又被他殺得重傷,從此我恨絕了宋自雪──」

  宋雪宜哼了一聲又道:「快意恩仇?快意恩仇!他快意恩仇,我們快意什麼?!……我那時只想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道世上的事,不是快意恩仇就可以解決……唉,這本來是我和他的同一想法,同一個夢想啊,我卻成為要打碎他的人。於是我學盡了他的武藝,有時心裡仰慕,便強迫自己想到祝幽老實含冤的臉容……於是那天晚上,我請他吃飯,喝酒,他也很高興,江湖人知道他武藝高強、膽色過人,不知他不勝酒力,淺嘗即醉,那天他心情特別好,吃了很多,喝了很多,那知道吃的是毒藥,喝的是斷腸酒……那天他很高興,興沖沖的跟我說:『我有這樣好的知音,吾願足矣,今後我要立的是大志,圖的是大計,作的是大業……』自雪那時,已有意加入朝廷,殺退金人,我那時聽著,心裡一酸,忍不住要掉下淚來,他因醉暈,也沒發覺,還自言自語的說:『其實我還有一事,未告訴你,我並未……』我沒有讓他說下去,因恐被他真情所動,不忍下手,又勸他喝酒,他笑笑不再說話,只顧喝酒,想他那時,定必想跟我說,他未真個下手殺卻祝幽的事……」

  方歌吟聽著,只覺一陣陣椎心之痛,宋雪宜兩顆淚珠兒滾落下來,卻毫不為意:「……我把那菜和酒,都下了極重的毒藥,因知他功力好,怕毒他不死,反而痛苦難受,所以下手絕不容情。他發作時,已經千腸斷碎,痛不欲生,但他最痛楚的,反而不像是腸胃,而是心裡,他撞跌了椅子,臉容抽搐,狠狠指著我說:『妳,妳──』便說不下去,然後萎然而倒,大叫道:『罷了』──跟著沒了聲息,忽又沖天而起,向我撲來,當時他未拔劍,我錯以為他要瀕死反撲,所以下手也不容情,只求保命,一出手先斬了他雙腿!」

  方歌吟聽得心口一痛,宋雪宜神色木然:「一個錯誤連接一個,到最後是不走也不行了,而走下去就是錯下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斬斷他雙腿,他就倒了,我以為他已死了,當下放聲痛哭,不覺暈眩過去……醒來後發現他居然沒死,不但沒有死,而毒都逼出體外,但因毒性太烈,未能全自額頂散發,結果全部毒質,在臉上發作,他一張臉容,於是全毀,更可怕的是他逼毒之際,全力運功,無法禦敵,而他臉容全改,我教中弟子護法、不知他是誰人,又見我昏倒在旁,以為是仇人大敵,先鎖起來再說,又見他斷雙腳不殘,定必高手,所以以雙鐵環鎖穿他的左右脅骨……我醒來時,一切大錯已鐫成,而他的苦難尚未過去……苦難似永遠不會過去……」

  方歌吟聽得驚心動魄,又恨不得什麼都沒聽到,那段凄烈的故事,幾令他有毀滅自己的衝動,宋雪宜又道:「……他的苦難尚未過去:你知道一個女子狠起心來,會做些什麼嗎?她既要殺他,就會讓他死,無論多殘忍,也會讓他死,非死不可,非殺不可,我當時寧願他死了,我也自刎,而不忍令一個傲嘯江湖的人,變成這樣一個臉容全毀、雙腿殘廢、終身被鎖……的活……活死人……」

  說到這裡,宋雪宜臉色透白,「於是我要殺他,他雙眼還完整,盯著我,居然很平靜的說:「我會收個徒弟,來報此仇的。」聲音全啞,沙澀難聽,我也不願聽,更不忍聽,於是要立刻結束這一場苦難,便一劍刺去,他……他居然還能運起神功,掙脫鐵鏈,以一手支地,一手與我拚鬥,我連手都嚇軟了,畢竟是他呀……他脫門而出,我心裡意念一轉:我把一個人傷殘至此,實生不如死,我絕不能讓他苟延殘喘,所以一狠心,就發出了暗器……你知道一個女人心狠起來有多狠嗎?……」

  方歌吟一直怔在那邊,一句話也答不出,不過宋雪宜也無意要他答話:「……我名字裡有『雪』,他名字也有『雪』字,我覺得我們都像那寒冷的雪,無情……」宋雲宜苦笑了一下又道:「我的暗器,打瞎了他一雙眼睛,可是他還是逃得了出去,我有什麼辦法,我又有什麼辦法?」宋雲宜悲聲道:「我多願意不殺他,我喜歡的人,我要生生世世和他在一起……我多希望不傷他,我敬佩的人,在武林中,我和他是讓人羨慕的俠侶……可是我做了,我已經作了,你說我該怎麼辦?……他走後,天涯海角,我也追不到他了,也不能當面對他說出我心裡的話。他如果被我所殺,我也一定自殺;但他沒有死,我也只有苟活下去,因為在這人世間,只有我,最知他,也只有我,最念他,我要活下去,記住他的英容,發揚他的俠名,要痛苦的話下去,而不是一死了之。」

  宋雪宜花容慘淡地道:「所以我姓宋。雖然我沒嫁過去,但我已是他的人了。祝幽在天之靈,必不會見怪,我已經替他報了仇了,……那時我這樣的想。自雪被我下手那晚,還拿起筷子,擊碗而歌:『生要能盡歡,死要能無憾……』你知道嗎?那是他最喜歡的歌:生,要盡歡;死,亦無憾……」

  宋雪宜講到這裡,方歌吟想到屈居暗無天日的石室中整十年的宋自雪之慘狀,和寂寞的逝亡,不禁潸然落淚。

  是不是已經盡了歡?是不是已經沒有了遺憾?

  琴几上氤氳著檀香的霧。

  宋雪宜靜靜地端坐,沒有再說一句話。

  方歌吟終於低聲喚了一聲:「師母。」

  師母,師母。雖然這女子使他師父喪命,師伯含恨,但仍是要喚這一聲「師母」的。

  宋雪宜緩緩舉目:「嗯?」

  方歌吟決定把事情告訴她:「我師父他,……他也已死了……」

  宋雪宜眼睛一茫,很平靜的閤上眼睛,再沒有睜開過。

  方歌吟雙膝跪下,守在她身邊,也沒有再驚擾。

  他心裡卻覺得,這世界上,他彷彿有了個親人,在天涯海角,他不只是孑身一人了。

  宋雪宜良久徐徐張開雙目,瑩亮燦人:「我今年近四十,看來年輕,心已老了。你叫我一聲師母,我已抵受得起,……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麼要出言相激你過這船來?」

  方歌吟搖首,宋雪宜道:「因為我聽說你是天羽派的,以為又是冒充。近年來,有很多人趁宋自雪銷聲匿跡於江湖,而招搖撞騙,為禍武林,不少人都給我殺了。你一上船來,我見你用正確的『天羽奇劍』,便知你確是天羽門人,但想起宋自雪說過要徒弟找我報仇,我以為你來意如此,所以先一試你的武功……你能接我七招,已經很不容易了,後來你欲突圍而出的身法,我看不像宋自雪的:他一生只有前攻,而不必逃脫,也不用突圍,他被我毒殺那次,是唯一次逃亡。你逃脫的身法,倒是像祝幽的弟子,祝幽平生為人,素重退讓三分,不到必要時,寧可認輸,也不願打,寧可逃亡,也不願殺人。」

  方歌吟心中很是感慨,師父和師伯,同一師門,性格卻如此相異。

  宋雪宜輕悠的嘆了一口氣,又道:「我知道宋自雪素來不輕易授人武功,他看得起你,你必有令他十分激賞之處……你既是祝幽弟子,十幾年侍奉他藥茶水酒,也算是如同父子,你跟宋自雪,又有相知相惜之情,是他毀容殘廢後,逝世之前的唯一衣缽傳人,掌執天羽派,光大門戶……我宋雪宜一生,只欠他們兩人,我也把我集合各派武藝所研得之菁要,盡傳於你,我是你師母,你不必推拒。」

  方歌吟很是感動,真是無可言表,竟跪下去,「咚咚咚」叩了三個響頭,宋雪宜展顏笑道:「你是忠厚少年,正有祝幽的仁厚,也有宋自雪的狷狂,而且能在三個月內學得天羽廿四劍,聰悟定必過人……你最好把你的過往,說與我聽。」

  方歌吟覺得這女子,容顏清雅,仙顏似蘭,語音神態,令方歌吟深心感動,好似母親溫柔慈藹叮嚀一般,方歌吟也不知怎的,宛若天涯浪子,遇見至親之人,一一把過去的事情,盡向眼前這女子傾訴。

  這女子聽得專神,時拈琴發出「錚錝」幾聲,幾次拂琴,就讓方歌吟心頭一暖,彷彿倦馬疲人,終遇知音相慰一般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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