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大宗師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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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女子緩緩回頭,高潔不可逼視。那女子聲音很是好聽:「你叫什麼名字?」 方歌吟給這一問,只覺那女子語音甚是溫馨和祥,不禁恭聲道:「晚輩方歌吟……」 白衣女子的手指修長白皙,是一雙彈琴的好手,她伸開手指,專注地看著,忽然問道:「你是祝幽的弟子,還是宋自雪的?」 方歌吟想起這女子曾以「天羽奇劍」攻破自己的天羽廿四式,顯然跟自己師門有關,當下答道:「家師『江山一劍』……」 方歌吟不敢直稱祝幽的名號,那女子卻奇道:「祝幽窮其一生,不過學得『天羽廿四式』其十一,而你怎會連『頂天立地』都學會了呢?」 方歌吟聽到這女子這般說,對師父可大有淵源,故謹聲道:「晚輩在半年前,曾遇見師伯,他指點了我半年──」 那女子霍地站起,几上琴弦,齊發出「錚」地一響,白衣女子一臉英凜之氣,逼人地道:「他還沒死?!」 方歌吟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好據實道:「師伯已在三個月前仙逝了。」 那女子頹然坐倒,細長的手指,竟「崩」地不意挑斷了一根琴弦,淚珠在眼眶中打旋,顫聲道:「他……他死了……」 方歌吟實不明所以,眼見這女子聽說宋自雪未死,如此激動,一旦得知他死了,又如此傷心。 那女子痴痴地坐在琴邊,眼睛卻發著亮,輕輕地彈著那琴弦,清越地唱了起來: ……生盡歡。死無憾。 花開花謝,恩怨兩難斷…… 這樣唱來,好像沒有悲歡,可是一股澈底的愴痛,卻非傷悲所能形容,歡愉所能表達的。 那琴每彈至斷弦處,都發出「喀」地一聲,但不覺難聽,恰好是那弦斷般的感情。那女子唱著唱著,忽然側頭問道:「你師父、師伯有無跟你說起,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方歌吟因聞弦歌,而傷悲莫已,不禁呆呆地點頭,那女子淡淡一笑道:「那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了,我是你師母。」 方歌吟腦門轟地一聲,幾乎跌倒:這白衣清麗高雅的女子,居然就是殘忍可怖地殺傷毒害師伯的人……那女子見他如此駭然,也不驚訝,淡淡地道:「我就是林雪宜,毒殺宋自雪的,就是我。」說著緩緩轉身,正面向著方歌吟,只見她正面更是清脫動人,又不能逼視,只聽她緩緩地道:「我不像,是不是?」 真的不像!這在他面前,淡雅溫淑的女子,竟是忍心下毒手,殘害師伯的凶手嗎?方歌吟不覺惘然。 那女子淡淡一笑,道:「我現在改姓宋,你知道為什麼嗎?」方歌吟的思緒才剛想到難怪這女子諳天羽劍法,原來都是宋師伯教她的,想到這裡,恨意陡生,但面對這宛若蘭質的女子,竟也發作不出,這時那女子繼續說下去:「我是你師母,也是你師伯的人,一生一世,我都是宋自雪的人,就算我真個殺了他,我還是你師母。」方歌吟聽得茫然。 宋雪宜垂目,雙手放在琴弦上,白色的袖衫,靜柔無比,「十多年前,我在武當山下,結識得宋自雪。我那時立志要學遍天下武術,宋自雪卻心高氣傲,認為天下武學,不如自創一家天下莫敵的武功。他為人快意恩仇,決不做作,而且才氣縱橫,我最敬重的就是他。」 宋雪宜幽幽一嘆又道:「但在我結識宋自雪前,便已與祝幽在一起了。我父親原本也是吒叱風雲的武林人物,後經仇家追殺,祝幽一力維護,被對方震傷心脈,所以學武進境極慢,那時我年紀還小,因感激他對家門之恩,以身相許……可是祝幽是真君子,他見我性格凜烈,應不會喜歡他的,所以從未碰過我一根手指,任由我到處學藝遨遊……」 宋雪宜停了一停,莞爾笑道:「家父的名字,想你也聽說過,由始到終,武林人皆稱『林公子』而不名之……」 方歌吟「嘎」了一聲,一時說不出話來。 「林公子」這三個字,在四、五十年前的武林,實在是太有名、太重要了。 「林公子」就是三百年來罕見的大俠蕭秋水幾名貼身弟兄之一,蕭秋水昔年名動天下,劍挑權力幫,勇闖唐家堡,力戰朱大天王,苦鬥少林武當,不但當世無匹,就是武林之中,也鮮少出來這等人物! 而林公子就是隨蕭秋水闖蕩江湖義士之一。 宋雪宜繼續道:「祝幽是我家的恩人,然又不圖報,我與他個性不合,但終身許他,卻是情願……與宋自雪在後,因知他心高氣傲,少不中意,即大事殺伐,霸道縱橫,又知道他武功很強,所以也沒告訴他祝幽的事……」 宋雪宜說到這裡,忽又悽然一笑,有些微憂傷的問:「你說,我喜歡的是誰?」 方歌吟不知如何作答是好,宋雪宜卻並不期望有回答:「以個性來論,我相報的是宋自雪,對祝幽我是敬重,而對自雪,我是愛慕。但我又不能負祝幽……我跟宋自雪相處的這些日子,天天學劍、論武、傲視群倫,很是快樂。但自雪對祝幽雖時常譏諷他蠢,但在我面前,卻謂天下人中,祝幽是他唯一敬重而有真情感者,他也說:祝幽是真正宅心仁厚的人,是真君子,而他是真小人……」 宋雪宜抿嘴笑道:「他說他平生最恨偽君子,寧取假小人!我就喜歡宋自雪這種個性……後來他硬要我去見他的師弟,我生恐他看出我逃避,所以便隨他去……啊,那次見面,祝幽沒有道穿,他佯說他病,全身顫抖,眼光雖沒有看我,我才知道他對我也是有著深情的……我很難過,跟他暗地裡見了幾次面,他直說自雪和我才相配對,我說不是……但自雪十分警覺,他覺得我和祝幽有蹊蹺,便暗自跟蹤偷聽,聽得一半,不知以前因果,就衝動若狂,奔了出來……」 方歌吟宛若見到那一晚的慘境,宋雪宜完全墜入了那晚的情緒中:「……我記得他,披頭散髮,仗劍出來,衣衫給玫瑰花叢刺破幾處,一點也不像他平時傲視群雄的樣子……他指著我說:我一生只深愛過一人,妳卻騙我……說完猛指著他的師弟,狠狠地道:你對得我住?!祝幽要解釋,自雪拔出了金虹劍,劍芒灼燼了我的眼睛,只聽他說:拔你的劍!祝幽沒有拔劍,卻要上前去奪他的劍,我知道他是怕宋自雪殺我,自雪卻沒有殺我,一出手就在祝幽背心拍了一掌,我驚駭尖叫,便拔劍相抗,打了十幾個回合,他說:不必打了……我回頭看,地上一大灘鮮血,祝幽已經不見了……他說:他那一掌,沒有人能活得下去……我恨極了,說你聽我解釋,他說不必解釋,妳只要重新跟我好,我便前嫌盡消……我忽然靜了下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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