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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藍元山在清晨舞陽城城門之戰後,自然回到伏犀鎮。

  伏犀鎮側山坳中,有一條溪流,水流洶湧渾濁,兩岸俱是大小不一的卵石,廣闊的荒地裏只有一兩撮草叢,野鷓鴣常在深夜飛過此地,在溪上斷柯枯枝上棲止。

  由於這溪流掠過伏犀鎮一帶時作一個彎彎如弓的弧度,所以一般人叫它做「關刀溪」。

  溪邊丘上,有一塊比人高的大石,上粗下細,到了底層,僅有一塊掌大石尖與土相連,但又不致傾倒,人說風猛時那大石還會微微晃動,似欲乘風飛去,所以就叫這一塊石頭做「飛來石」。

  藍元山在「飛來石」上。

  關刀溪的一片曠野,風大而寬,藍元山認為這是以內息調養劍傷的最佳之地。

  一般習武者若受了傷,當盡可能避免露風沾水,但功力深沉如藍元山者則不同。藍元山正要藉罡風灌入體內,以「遠颺神功」純陽元氣,促化傷口的痊癒。

  斷劍他早拔了出來。

  血也止了。

  傷口仍陣痛著。

  溪口一陣又一陣的風,吹得他髮尾、鬢襟、衣袖、袍裾、緞帶,俱往後飄飛,飛來石也像飄在風中,沒有重量。藍元山在深吸著勁風,又徐吐出。

  也許,在上天的眼中,他這身駭人的內力,只像一受傷的蛤蟆在養傷吧。想到這裏,他不禁自嘲的一笑。

  就在這時,他胸骨的刺痛突然消失,緊隨的是背肌繃緊。

  他霍地回首,就見著一人,散髮揚著、劍光閃著惡毒的白牙,人咆哮如一個穿著胄甲的戰神,向他以箭的速度奔來,而手中的劍如矢。

  ──殷乘風!

  藍元山不覺張大了口,想喊出話,但他已來不及出聲,臉肌扭曲睚芒欲裂的殷乘風忽向他猛下殺手。

  ──不是決戰在明日嗎,怎會……?!

  這問題只來得及響在藍元山心中,他的雙手引蓄了巨力的天風,飛捲殷乘風。

  藍元山的「遠颺神功」加上天地間的勁風,原本是素乏內功底子的殷乘風抵受不了的,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殷乘風那樣被復仇的鬥志燒痛了他每一寸骨骼,他的劍閃動著絕望的白牙,每一招每一式俱是同歸於盡的打法。──這樣的打法,不行……

  藍元山邊打邊退,他早已離開了「飛來石」,正退入湍流的溪中。

  ──這小子敢情是瘋了……

  藍元山雙掌發出澎湃的巨勁,推卻著殷乘風的進迫,溪水已浸過他的雙膝,溪底的石頭,長期被水濯洗得像魚皮一般滑。

  ──這小子不要命了……

  殷乘風憤怒的狂吼著,劍花刺入水中,藍元山退入溪澗裏,全身因水氣而冒出煙氣,內力也發揮到頂點,自然的風向與水勢,全變作他的掌力。

  ──這小子不要命,自己可還要命的!

  藍元山用掌勁濺起水花,水花濺在殷乘風臉上,殷乘風頓失藍元山所在,只見藍衫在每一顆水珠中閃動。

  殷乘風卻在水花中念起伍彩雲。

  他以牙齒銜著髮尾,把全身的創痛化作劍的奪命,就算有千個百個藍元山,他也要他死千百次。

  藍元山一到水裏,本來借水花擾亂殷乘風視線,又藉風勢加強掌力,更以水流來使殷乘風馬步囂浮,本正欲全力反擊,但情勢的發展卻並不如願。

  水花閃閃中,殷乘風看不清楚他,他也看不準殷乘風的劍。

  溪水裏已泛浮幾點紅色,但旋即又被溪流沖淡。這血有殷乘風的也有藍元山的。

  關刀溪的殊死戰,濕透了的青衫藍袍,在他們膝間捲起激濺的水的血花。

  ***

  殷乘風用的是劍,藍元山使的是一對肉掌,那是因為殷乘風練的是劍,藍元山精長的是內功。

  清晨之役,殷乘風本身的「決陣劍」,已被藍元山震斷,現刻他手上的劍,是劈手奪自一名想攔阻他的青天寨弟子的。

  這只是一柄普通的劍。

  普通的劍絕對承受不了藍元山「遠颺神功」的壓力。

  是以劍折飛,粉碎於半空。

  劍片有些射在藍元山身上,有些打在殷乘風身上。

  兩個人都忘了痛楚,正要全力把對方殺死,然而沒有劍的殷乘風就等於失去一半以上的武功,藍元山驀扯住他,一掌要拍下去。

  「錚」地一聲,殷乘風腕上忽多了一柄小劍,這是殷乘風的「掌裏劍」。

  藍元山發現殷乘風掌裏有劍的時候,要躲,已經躲不及,也躲不開了,只聽殷乘風一面刺出「掌裏劍」,一面淒聲道:「我就是要跟你同歸於盡。」

  藍元山暗歎了一聲,閉起雙目,一掌劈下去。他實在沒想到自己會如此不明不白,跟殷乘風夾纏扭打,一塊兒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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