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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第十三章 驚艷一箭

  箭夾著水花,煞是好看。

  ──小小紅箭,未傷人已紅似血,一出手就似是一場驚艷,就算傷於它利鏃下,也不過是一場驚艷!

  這麼好看的箭!

  ──箭到半途,還會像情人蜜語,方位遽變,本來左箭原取右目、右箭原奪左目,現卻剛好對換!

  唐方箭一出手,也覺自己下手太辣了!

  ──至多,只傷他一隻眼睛便已太……

  看花點月的樣子,依然故我。

  他仍似沒看見唐方的胴體。

  仍然沒注意到有兩枚小箭要親吻它的雙眼。

  ──但臉上卻出現了一種微悟的神情。

  唐方心軟,幾乎要叫:「快閃,否則要變瞎子了!」

  ──可是她的聲音又那裏及得上它的箭快?!

  那兩支小小小小的紅箭,正以驚人的速度來驚它們的艷!

  就在這時,「嗖嗖」二聲,花點月左袖右袖,忽各掠起一道金光,本來射至的箭,倏然激空而起,「撲撲」落向唐方浴洗的木盆裏。

  金光又倏地回到他的袖子裏。

  他側著耳,茫然的像聽什麼似的,半晌才說:「原來你在洗澡。」然後把小斧拎起,齊齊整整的放在地上。

  然後他推動輪椅,轉向緩緩而去,一面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所以失禮。」

  直至到了門外,他還拋下了一句苦澀的話:「你是看到的,我除了是雙腿殘廢之外,也是個失明的人。我是聽人說你遇險了,才急急趕了過來……」

  唐方一時忘了拾起桶裏的小箭,也不知道這個澡還要不要洗下去。

  他初見她時,就好像是一個久困於枯井裏的人,星光就是它的等待,但他也無意去攀擷。有一天,忽然有一個美麗的女子,遮去星光,俯身探首,看了他一看。她是不是來探看他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看見她了,那瞬息間的容華,使他在井中瘋蹈狂舞,心中給一種美麗得想飛的奇想充滿,一種想飛的美。他知道他自己不是什麼,也不算是什麼,但凡她所眷顧的,她所垂注的,都是炫目的,都是榮耀的,所以他自覺已經是個人物了。

  她的容顏能令人七情沒頂,他看她得七情上臉,他為了常常能看到她,是以不惜擊碎磚,敲碎牆,毀碎這口井。

  轟然倒塌中,他才夢醒,他仍在井底。

  ──而井外的她,早已不在了。

  「五飛金」是他另一口新的井。

  ──這是口他自殺的井,因為她在井裏。

  因為也在「井」裏,所以才能常常見到她。

  他逐漸可以接近她了,但還未向她道出真相。

  因為時機未到。

  他覺得她並不開心。

  她的冷漠足以粉碎他的慟喜。

  她看去有一種無聊的美──但有時這種看似輕描淡寫的美艷卻又是見血封喉,且足以技壓群雄的!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時候快到了。

  他用螞蟻「寄」出了他「匕現計畫」的「最後一封信」:

  「四月初五亥時匕現」。

  ──「匕現」的意思就是:他要救出唐方了,請在原先約好的地方接應。

  為了不會出錯,他一共「投寄」了兩回「信」。

  該做的他都已經做了。

  他把一切的希望都交給螞蟻。

  ──小螞蟻。

  唐方從不殺蟻。

  每次,她抓到螞蟻,就像抓到淘氣的孩子一般,跟牠說了老半天的話,然後彷彿打了個商量,訂下「互不侵犯條約」,才把它扔下她的閣樓,讓螞蟻在空中風中飄呀飄的,為牠設想一段驚險而無恙的旅程。不是聽說貓從高處躍下也不會受傷的麼?螞蟻更輕,當然不會受損了。要不是他們來偷吃她的餅乾、蜜餞、糖果,她才不會去抓牠們呢!都是它們壞,破壞了君子協定。牠不仁,我不義,扔牠下三樓,嚇唬嚇唬也好,看下次牠還敢招朋喚友的打擾我不?

  唐方為了不去想原來那很好看人又很好的大當家原來是個瞎子,只好去跟螞蟻說話(一言不合,有時還罵起架來)。

  她一直以來都有個迷惑:她幾次發現徐舞俯身蹲地,嘴裏念念有詞,可是地上什麼也沒有,只有幾隻或一隊螞蟻──他跟螞蟻到底在進行什麼「交易」呢?

  結果,她的視線發現了一隻螞蟻,扛著一粒米,她眼尖,瞥見米上彷似有字。

  她還好奇。

  她「搶」掉了螞蟻「扛著」的米。

  (這也叫做「劫糧」吧?)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初」字。

  她不動聲色,未久,又一隻螞蟻千山萬水的經過牆角,它「扛」的米自然給唐方「劫」去了。

  那是一個「五」字。

  ──初五不是明天嗎?

  唐方沉住氣,隨著螞蟻雄兵隊伍尋索過去,找到了「亥」、「時」兩個字,還發現徐舞就在院子裏鬼鬼祟祟的把米粒「交」給螞蟻。

  ──好啊,這小子!

  ──吃裏扒外,竟敢在唐、雷、溫大聯盟裏鬧事!

  ──一定是來「臥底」的!

  ──此舉無疑是跟外面的人聯絡了。

  (他開始假裝不認識我,後來又無故搭訕,說話結結巴巴,原來別有所圖!)

  (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有人暗釘,莫非就是他?!)

  (他不是說今晚酉時要來找我嗎?)

  (幸好我發現得早!)

  ──江湖無分大小,只要敢闖就是江湖。

  唐方覺得「五飛金」裏也是一個小小的江湖。

  ──不過她並不明白,「闖」有時確可闖出天下,但有時也會闖出禍患來的。

  他終於等到今晚了。

  (我該怎麼跟她說是好呢?)

  (她出去之後,還會不會理睬我呢?)

  (她會不會怪我一直都瞞著她呢?)

  (她會不會相信我的話呢?)

  徐舞生怕自己見著唐方之後,會不知怎麼說,甚至會說不出話來,是以他奮筆疾書,並詳繪記成畫圖,小心勾勒各要道出處,破陣之法──可是,一一寫成之後,他又把信圖均揉成一團,大力扔在地上,心中一股膽氣陡升:徐舞,你既有勇氣身入虎穴,為何卻不敢當面對唐姑娘把前因後果說清楚,親自帶她出去,還繪什麼圖?!寫什麼信?!

  他決意不予自己有逃避的機會。

  他就這樣熱著血、熱著心、也熱著情,到了「移香齋」。

  他一時「忘了」把紙團撕去──其實,他所給唐方任何事物,或有關唐方的任何東西,他都不捨得毀去;就連當日他初見唐方時的衣衫,他都不捨得再穿,洗得乾乾淨淨的,去那裏都帶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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