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唐方一戰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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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斷掌女子 她終於看見他了。 ──可是他是什麼樣子的呢? 那應該是劍眉星目,古人不是這樣形容男子的眉目的嗎?可是劍眉星目是怎麼個樣子的呢?那大概也是玉樹臨風吧?不是也有很多人用它來形容漢子的氣態嗎?但玉樹臨風到底又是怎麼個樣子的呢? 她這才發現,原來「他」在她心中還沒有成為一個完全的「人」,而是一種動人心魄的氣派,帶一點藍色──她一向認為自己愛惡分明,不是黑色,就是白。 她發現自己最想念的那個人,原來見得最少,記得最不清楚。她記憶中他的樣子都跟他接觸過的事物聯在一起:浣花溪畔,那濺著藍意的信箋;峨嵋山道,那帶著濃霧的晨昏;那首略帶憂傷的歌:郎住一鄉妹一鄉……這樣唱著,彷彿他才真實了起來。 ──啊蕭大哥,我曾一起與你共死同生。 她為這一種感覺而感覺到幸福。 這幸福彷彿回到小女孩的歲月裏。那時候,母親帶她上街子,兩旁都是琳琅滿目的玩意兒。她去看巧麗的燈籠,她有錢,可是她沒買:她去看蒸饃饃鍋,有點餓,可是並沒有吃。她東瞧瞧、西看看、這兒摸摸、那兒逛逛。有時候,她會忽然買一些東西,跟她來溜街的意思是一樣的,她喜歡看買東西的人和賣東西的人,他們的樣子,他們的表情,他們的貨品,他們的熱鬧,看那些煮好煎好和炸好的食物,還有喜歡去嗅它們的氣味,那怕只是一塊緞綢。她每樣東西都喜歡用手去摸一摸,不管那是一條美麗的魚還是一塊萵麥飴餡,她喜歡指尖傳來的感覺。但她並不強求那些好看、有趣的事物完全為自己佔據,直至她看見了他…… 他的劍眉,他的星目,他的玉樹,他的臨風。 她覺得她前世必定曾遇見過這個人,後世還會再遇。而且還欠了她一點什麼,讓她有不安而美、不安的美的感覺。 她不是遇到了一只自己喜歡或心愛的布人兒,就想要占為己有的女子;她對他的感覺就像一把傘,外頭正漫天漫地的下著雨,沒有了他的庇護,在這場人生無涯的紛雨裏,她得要弄濕了,受寒了…… 可是他在那裏呢? 她看見他了。 (那是他嗎?) 他向她走過來了。 (那是蕭大哥嗎?) 蕭秋水這名字是灼亮的,可不是嗎?他的「水」字加她的「方」字,她可不就是他的「在水一方」嗎? (可是他的身子怎麼會是浮著的?) (還是我的身子才是浮游著的?) (他是向我走來嗎?) (「他」是他嗎?) (「我」是我嗎?) (──那女子會是我嗎?) (不是……不是的?) (那女子已轉過臉來。她笑了,她有深深的酒渦,像兩粒首飾。這女人美麗如刀。她醉人如酒。可是,它是我嗎?不,她不是我……蕭大哥卻(不是向我)向她走去) (啊──這女子也發現了我,她向我望來,臉容竟跟我愈來愈相似、愈來愈接近……然後她乍然而起,在夢中驚醒,才知道是自己做了一個夢。) (她夢裏有我。) (可是我呢?) (我在那裏?) (──蕭大哥呢?他在她的夢裏,那麼我是在誰的夢裏呢?) (我究竟在沉、還是在浮?到底我是喜是憂?怎麼我四肢如許不聽使喚,如此無力?我是誰呢?我在那裏?究竟是下了一場雨,還是我的淚,讓我覺得涼、覺得冷、覺得無限淒其、如許無依?……) 唐方乍醒。 外面金風細雨、葉葉梧桐雨。看來,已下了好一些時候的雨了。一丈青絲十點雨,五十弦琴半盞愁。外面有一池荷塘,蜻蜓點水、粉蝶翻飛,陽光泛花,葉墜珊珊,綠芽似簪,拂窗有寒。可是我的夢呢?…… 如果剛才的不是真,怎麼蕭大哥會如此真切?如果剛才是真的,怎麼蕭大哥卻不在了?那女子是誰呢?怎麼如許陌生、又這般熟悉?究竟我夢到她、還是她夢到我?還是我們都在做著一個共同的夢。夢到夢醒的微寒,夢到夢是遺忘裏的記憶,感情裏不可能的疊合? 唐方這樣想著,忽然覺得很傷心。她傷心的時候就用手去撫平想要皺起來的眉頭。媽媽在過世的時候,死於心疼;心痛使她緊鎖著眉頭,手完全冰冷。她比母親的手更冷,她一隻手握住媽媽的手,知道媽媽為她不放心、不肯撒手。她就用另外一隻手撫平媽媽的蹙眉:媽媽,您放心吧,您不要為我加添額上的皺紋……媽媽,看到您的皺紋,好心疼,我要代您心疼,好嗎? 想到母親死前的臉,要不是她老人家把自己皺眉皺出皺痕來,她還以為母親只是睡去,而不是逝去。此際,她用指尖去拭平皺紋,再想那個夢的時候,她就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你那飄泊的心情吧。我跟你只是前世相約今世的相逢,有緣或得要等來生再續。可是,我還沒愛夠你呢。一生一世已是那麼倉促,何況我和你只有幾次匆匆相聚相依,都是面對強仇、激發情愫。我們連容顏也未及相記清楚啊,縱或來世再見時,你仍是你嗎?我還是我麼?你還認得出我嗎?我是你揮指揮去肩上的一朵落花,還是一隻無棲的蛾?春寒料峭,來生還能在頸肩呵暖、耳畔纏綿嗎? 哦,我還來不及愛,還未曾愛夠。也好,一切都在我感到寂寞之前離去吧。憂傷是好,但無作為,我已不是當年小女孩的心情了。 ──就當一切都是一場夢吧。 ──可是怎的那種飄浮的感覺又如此真切? 醒來之後,唐方一時不知在夢裏還是夢外,是她夢見別人還是別人在夢裏夢見她。她想到她一生裏最親的一些人:蕭秋水、母親……然而仍是夢的感覺。 然而那種無依、無力的感覺要比夢還深切。 ──那不是夢,是真的。 她甚至沒有能力自床上一躍而下。 她全然失去了力量。 ──她已是一個沒有力量的人!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武林裏,失去力量的人會是怎麼個下場! ──被衾還有自己的體溫,被窩裏還有自己的遺香,軟枕上也有自己幾綹落髮,這是個佈置得頗為雅致的地方,就連妝奩也精心挑選過,桌上還有一缸魚,色彩斑斕,優游自在,它們大概也在做著一個夢吧?──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唐方,你醒了?」一個祥和得令人聽來也倦倦欲睡的語音道,「你醒來就好了。」 唐方一看,走進來的正是唐拿西。 他這使地想起自己是怎麼給唐不全塗毒於斧著了暗算倒在擂臺上的事。 「廿四叔,」她叫了一聲,掙扎要起。 唐方這才注意到那個隨著唐拿西進來的人。 唐拿西的「他」字就是指這個人。她一看見這個人,就想起兩個字: 「戰鬥」。 那個人年紀不算太大,臉上也沒有刀疤,傷痕,四肢完好無缺,但唐方一看見他,還是想起「戰鬥」兩個字。 ──像他那種人,臉上和眼裏有那麼堅忍的神色,想必是經過無數的鬥爭後仍然能夠活下來,並且迄今仍然活在鬥爭裏。 他的存在,就跟「鬥爭」同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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