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天下有雪 | 上頁 下頁
二


  「先去少林,還是先上武當?」

  「只到少林。」

  「那麼武當──」

  「武當就在少林。」

  「?」

  「此刻武當俗家子弟中,相傳最卓越不凡的人物卓非凡,已到了少林!他正與少林南院的護法地眼,前往求見少林地極而不遇。我此時去,正當他們興頭上,難保不招致疑竇。只是此時不去,尚待何時?何況我若去了第三個地方後,就不一定再能管這勞什子事兒了。」

  蕭秋水聽得心下一沉。他在沿途上,已經是第二次聽得狂傲不羈的燕狂徒,說起辦「第三件事」的難以逆料,全無信心。

  ***

  他們到少林寺時,已是暮秋十月梢。大地萬物,十分蕭索。

  威震天下的少林寺,並不似想像中那麼宏大莊嚴,不甚高的山門,幾個少林小沙彌,在門口打掃落葉而已。想達摩高僧東渡而來,在少林寺創下佛門禪宗,並授予各種健身壯體強魄養氣的武功,使得少林寺成為求佛法義理的重地,也成了武林尊奉的聖地。

  少林寺面對奇岩峻石,令人望而卻步,但寺內卻十分簡樸清雅,寂靜得連掃樹葉的聲音,以及遠處院內傳來幾聲練武時叱喝聲,也顯得無比寂寞。

  燕狂徒一到廟門,便不耐煩,說:「要是我來這裡當和尚,一定留長頭髮,在門口敲鑼打鼓,來個聞香下馬,再加個七蛇大燴──哈哈哈,既然要出家,就不拘俗,何必戒這戒那?」

  蕭秋水揹著他走,跟著到了少林,這「老前輩」卻出言不遜至極。一個掃地的沙彌聽了,瞪了他們一眼,返身便跑了進去。燕狂徒笑笑,也不理會,只催蕭秋水快些進廟。

  蕭秋水不禁遲疑:「咱們也不通知人家一聲嗎?」

  燕狂徒笑啐道:「下帖子麼?我可不會寫字!」

  蕭秋水總覺有些不妥。這時山門內忽跨出兩人。這兩個灰衣僧人出得門檻,看見兩人怪形怪狀,呆了一呆,一人粗聲叱道:

  「什麼東西,在少林寺前亂說話!」

  這兩人若前來好好說也就罷了,這般一喝,燕狂徒可憋不住氣,回罵道:

  「和尚是什麼東西,頂上沒毛的老道罷了!」

  他此語一出,說得極亮,在少林門內門外的和尚僧人,無一不勃然大怒。而且在院內樹蔭下,正有一道士與一僧人對奕,旁邊有幾僧幾道,也紛紛倏然色變。

  那兩名灰衣僧人,因知今日有武當派的道友來寺,更是怠慢不得,處處要表現少林寺那武林宗主的氣派才行,豈料偏生有人在今日搗亂,自己二人司掌山門,豈能失了少林的威風?那粗聲大氣的和尚叱道:

  「何方妖輩,敢來少林撒野!」

  另一個黑和尚也道:「豈有此理!少林寺豈是容你胡鬧的地方,快回去!」

  燕狂徒忽然笑嘻嘻地問了一句:

  「你要剩下幾隻牙齒?」

  兩僧一呆。燕狂徒向那大嗓門的和尚說:「你破鑼般的嗓子,令人生厭,待我打掉你幾隻牙齒,只剩下八隻臼齒吃東西,便不算虧待你了。」又轉頭向另一個和尚道:

  「你留人一條退路,我就只打落你一枚犬齒好了。」

  兩僧怒極,這番話簡直沒將他們放在眼裡。兩僧齊大喝一聲,那大聲說話的僧人,搶先出手,「少林神拳」,直擊面門。

  他一拳擊出,不少僧人都在旁邊暗暗稱嘆,心裡暗忖:鐵石師兄的拳法,又精進了許多,難怪被派守山門重任了──可是就在這時,那坐在青年肩上的老者,只一揚手,卻有兩聲響,兩僧蹌踉而退。

  鐵石哇地一吐,足足吐出了二十二隻牙齒來,而另一個和尚,用手向口腔一挖,一枚牙齒鬆脫落在掌中。眾皆駭然。

  此人出手之迅快無倫暫且不說,而出手間即擊中兩人,難得的是同樣出掌,輕重大異,更可怕的是鐵石和尚的臼齒,一隻未落,而鐵心滿口牙齒,卻恰好只被摑下一枚犬齒!

  ──不管敵人如何犀利,但到少林寺來撒野,絕容他不得!

  當下僧衣閃動,數十僧人,在片刻間已布好陣勢,各占方位,少林鐘聲,徐徐敲響。燕狂徒打量了一下和尚們敵視的目光,拍拍蕭秋水額頭,笑道:

  「是不是?我總說,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看人家把我們當什麼來辦著!」

  蕭秋水心裡極崇敬少林派的宗主地位,很不願無理鬧事,當下道:「老前輩,有話好說,這個時候,還是免傷和氣的好──」

  燕狂徒猶有餘恚,道:「你看到的了,是他們先來挑釁──」

  蕭秋水嘆道:「前輩您說過,若武林中人人為爭強鬥勝,不能化干戈為玉帛,今後數十年將是神州未有之慘局。」

  燕狂徒想了一想,終於道:「好,依你一次!」便揚聲道:

  「喂,諸位和尚兄、道士老友,我們不要打了好不好?咱們談談正經事──」

  忽然兩人掠出了山門。這兩人一掠了出來,山門上的銅環被急風震得嘎嘎亂響。這兩人十分龐碩,人一站攏上來,幾乎一人等於兩個半以上的人。其中一人只喝了一聲,而且只有一個字:

  「滾!」

  燕狂徒一生,豈曾被人如此喝過,這一聲喝下來,蕭秋水的心,也沉了下去;這兩人雖看來是少林寺中輩份極高的僧人,但燕狂徒一生桀驁不馴,這一聲「滾」,這兩人勢必要付出代價。

  燕狂徒的臉上忽然沒了笑容。那碩壯的僧人,也不知怎的,被他那股迫人的氣勢,駭退了半步。這僧人佛號「天斗」,與其師兄二人為少林寺鎮山監守的「雷霆二僧」。

  這師兄叫做天象,生得稜然有威,脾氣火爆,不過較有風範,見此人目光一厲,竟如此奪人心神,知非常人,便道:

  「這位老丈,卻不知敝寺有何冒犯之處,致使老丈騷擾敝寺?」

  燕狂徒臉上的凌厲之色忽去。忽涎著笑臉道:「我來此目的無他,不過是他媽媽欠我的一筆債未還清。」他說「他媽媽」的時候,目光向天斗瞧去。

  天象聽得一呆,便向天斗看去。無斗聽得燕狂徒所言,也是愣了一楞。原來他未出家前,他媽媽的確欠了人家一屁股的債務未清,如今人家追上門來,卻也難堪得很。便懵然道:

  「這──這──真的?」

  卻見燕狂徒嬉皮笑臉,皺眉聳肩,正在向他做著鬼臉,心裡頓時明白了過來,可謂無名火三千丈,氣得漲紅了臉,狂吼一聲,右手漲得厲紅,漲大了整整一倍,一掌向燕狂徒推了過來。

  他這一掌推出,場中充滿讚嘆之聲和羨慕的神色,原來這天斗和尚打的是「大手印」,這一掌比起鐵石的「少林神拳」,可又不知高明精深了多少倍,所以連鐵石也喝了一聲采,心裡恨不得這一掌能將燕狂徒的胸膛打癟下去。只是他的牙齒剩下沒幾顆,一聲喝采,也叫得極為含糊了。

  燕狂徒見眾人叫好,便有意折辱這個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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