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寂寞高手 | 上頁 下頁
四五


  蕭秋水道:「岳兄為國為民,高情高義,有什麼吩咐,只管說好了,毋庸客氣。」

  岳雲輕嘆了一口氣道:「我有一子,叫做岳遺──我怕萬一有什麼意外,那時還請蕭少俠護送他至黃梅縣去避避,並請代末將告之:鋤強扶弱,兼善天下,乃俠之本色,唯官場險惡,寧可餓死,不要做官──」說著,又低嘆了一聲。

  原來岳雲屢立卓功,但在官場中眼見許多不平事,時仗義執言,屢遭入妒。若論戰功,岳雲實不在朝中大將之下,但岳飛知若封賞其子,必遭眾忌,故寧可隱忍,顧全大局,將輝煌戰績讓奸佞們居功虛報。岳飛還差點被迫斬此愛子。岳雲只求跟隨父親身邊戰死,但對官宦的耍弄權謀,實是深惡痛絕!

  蕭秋水道:「我記住了。」就在說了這句話後,忽然:一陣風吹來,荒草一陣騷然,地上的影子,也動了動,仔細看去,原來是樹的倒影,看去好像一團山魑鬼魅什麼的,蕭秋水也不知為什麼,心裡一寒,覺得很像一個生離死別的場面。岳雲卻道:「好像是家父要來了。」

  燕狂徒哦了一聲,忽然凌空「哧哧」二指,便已打通了蕭秋水雙腿的穴道,蕭秋水一躍而起,但因雙腿穴道被封閉已久,一時麻痹不靈。岳雲在旁,見燕狂徒隔空解穴,心中震撼,暗忖:若軍中有此高手,何愁大事不可為──心下計議已定,決意若勸得父親不返朝廷,便設法使父親收錄這等江湖豪傑,以謀大舉。

  蕭秋水未明所以,燕狂徒疾道:「快,過來背我。」蕭秋水走近去,卻因手不能動,無法相執。燕狂徒腿雖不能動彈,但雙掌一按地上,身形竄起,已落在蕭秋水背上,牢牢夾住蕭秋水,「我們先走,讓他們父子說去,快!」

  蕭秋水的輕功自是非同小可,幾個起落,已躍出了數十丈,燕狂徒忽道:「我們進廟裡去。」

  蕭秋水道:「好。」

  於是背著燕狂徒,竄入了破廟。這關帝廟甚是破舊,蛛網四布,失修多年,因在臨安城郊,皇帝天天酒如池、肉如山,時時苛征暴斂,哪有功夫修廟建橋?蕭秋水暗嘆一聲,燕狂徒道:「你嘆什麼,是嘆我不解你手上和全身穴道?」

  蕭秋水道:「其實我既答允了依你去三個地方,就算你放了我,我也不會走。」

  燕狂徒笑道:「你的為人我知道,確是言而有信的好漢子,我不解你穴道,倒不是怕你逃,而是怕你出手──這些事我不想別人插手。」

  只聽這時馬蹄杳雜,傳入耳中,燕狂徒捺不住有些興奮,道:「岳飛來了!」

  蕭秋水忍不住追問道:「你既不想我插手,又要我來作甚?」

  燕狂徒瞪了他一眼道:「我不是說過了嗎?有事情要你轉達,萬一時有個見證啊。」

  他一面說一面張望出去。只見外面燭火明晃,月色反而黯淡下來,那岳雲正向一人行禮,那人與岳雲說了幾句話,便彷彿往這邊行來。這時燭火燒得嘩啪有聲,火舌奇響,連燕狂徒、蕭秋水在破廟裡,都清晰可聞,忽聽古舊木制封塵的神像後「卜」地一聲,兩人嚇了一跳,猛回首,原來是一隻老鼠匆匆鑽入洞凹裡。

  燕狂徒和蕭秋水對視一眼。

  燕狂徒道:「他們來了。」

  蕭秋水道:「好像往這邊來了。」

  燕狂徒也一世豪勇,心裡噗噗直跳,道:「見岳將軍,這時見著了,有些不好。」

  蕭秋水也不知怎的,知是自己仰慕已久的人到來,心中亦十分緊張,道:「是不好。」

  燕狂徒低聲道:「不如──先躲起來!」

  蕭秋水也嚎聲道:「好,我背你上樑!」

  蕭秋水一蹲身,燕狂徒一攀蕭秋水手臂,即躍上了他的背肩。這時兩人手上一觸,都覺對方的手甚冰冷。兩人一個勇猛狂悍,古今獨步,一個年少氣盛,世無所匹,突然都因一個將軍的出現,而控制不住心生的震畏與奮悅。

  兩人悄沒聲的上了樑,樑上灰塵甚多,簌簌落下,燕狂徒細聲罵道:「唉呀,哎呀,怎麼這般不小心,別洒著了將軍!」

  蕭秋水緘默了半晌,火光漸亮,顯然岳飛一行人,已走近廟門,蕭秋水這時忽道:「燕前輩。」

  燕狂徒漫不經心地應道:「嗯?」

  這時人聲、馬蹄聲已近廟門,蕭秋水精神恍惚,道:「燕前輩,真沒想到您是這樣的人。」

  燕狂徒沒聽清楚,即問了一句:「怎麼?」

  蕭秋水道:「晚輩以為燕先生要我去三個什麼樣的地方──江湖上人人傳您荒誕絕倫,度越常情,卻不知道您抗節孤忠──」

  這時已有人推開廟門,只聽「依嘎」一聲,燕狂徒心裡慌惶,低聲疾噓道:「噤聲!來了!」

  只見火光忽地照了進來。只見一人軍戎打扮,從樑上看下去,那盔帽頂的澄銅,映著火光,耀眼眩目。人雖著軍裝,卻有好一種文氣!

  那人之後,站著的是岳雲。岳雲本生得俊朗英挺,但此時俯視,也許是居高臨下之故吧,反而顯得矮小、可是那為首的人卻不使人有這種感覺。

  那人站在兩人中央,左邊是岳雲,右邊還有一武將打扮的人。這人虯髯滿臉,但臉容也給頭上軍盔遮蓋,故看不清楚。

  當中那人,一入廟門,立刻畢恭畢敬,對廟中神像,拜了三拜,說:「關二爺義薄雲天,護漢盡忠,是值得我們景仰的人,可惜流年征戰,廟宇失修,他日直搗黃龍之後,必定來修建此廟。雲兒,此事且記住了。」

  岳雲即恭聲應道:「是。」

  燕狂徒和蕭秋水心裡同時一動:那人就是岳飛了!卻又偏生看不到他臉目。只聽旁邊那虎虎生風的武官說道:「大哥,我看雲兒的話,也有道理。奸相當權,咱們回去,豈不受死?死倒不打緊,但大丈夫焉能受辱!咱們到朱仙鎮,跟兄弟殺到汴梁去!要是皇帝反過來咬咱們的尾巴,咱們乾脆袖手旁觀,看要是咱家不打,韓老將軍不打,劉、張不打,看秦檜、許龜年他們能不能打!要不,趙構自己打去!」這人說得性起。

  岳飛忽低喝了一聲:「張憲,不得無禮!」

  張憲「騰騰騰」退了三步。而這一喝聲低沉,卻有一種威勢,令樑上二大高手,也為之一震。只聽張憲惶恐地道:「將軍息怒,屬下知罪,請處置。」

  岳飛默然了半晌,嘆道:「這怪不得你,確是佞臣當途,萬民於水深火熱之中。只是天子為大,聖恩如天,不可稍加冒瀆。若人人如此,則禮法何在?規矩無存!敗一家之禮,不成體統,喪一國之法,則禍亡無日矣!」

  張憲垂首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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