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寂寞高手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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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衣人一下掟一個,俟到他們兩人時,忽道:「殺你們污了我的手。」那金朝使者叱了一聲,踏前一步,一手扣擊下來,竟是「大力鷹爪手」! 那葛衣人伸手一刁,已化解來勢,那金人知生死關頭,爛打狂殺,拼死相搏,宋朝官員卻跪地求饒不已,但無論那金人如何截擊,葛衣人只要提抬手足,即將之化解,而側耳傾聆那清甜的歌聲。 這時忽飛來一條水色長絮,「縛」地纏在金人脖子上,金人雙手欲扯,但飛絮一緊,那金人眼珠子凸瞪,舌頭暴伸,立時窒息斃命。 那絮緞又是一卷,縛在宋官的頸子上,那宋官大叫:「救命──」叫得一半,已自沒了聲息,只聽一個清脆優雅的聲音笑道: 「你既怕殺他們污了雙手,我便替你殺了,如何?」語音未止,柳樹下多了一個宮裝的女子,嗖地一聲,長緞如狸貓一般收回到了她的袖子裡去。 葛衣人些微有些倦意地笑笑,依然傾神聆聽。那宮裝雍雅女子問:「蕭兄弟,你在聽什麼?」 葛衣人恍惚地道:「你聽,你聽,這像不像是唐方的歌聲──」 那女子迷惑了一下,眼睛一亮,眼神裡有些微憂傷之意,又有些了然之色,更有些憐憫惋惜之態,婉然笑道:「我怎麼知道,我又沒耳福聽過唐姑娘的歌聲──」說著竟有些微辛酸。 這葛衣人正是蕭秋水。而飛絮殺敖的正是趙師容。他們兩人與「兩廣十虎」中的李黑、胡福、施月、洪華、吳財,以及陳見鬼、大肚和尚、鐵星月、邱南顧、林公子、梁斗、孔別離、孟相逢等轉戰各地,歷劫遍辛,其中吳財不惜己身,投入金方陣營作臥底,不幸為林公子所誤解,追殺五百里,終在敵方大本營汴京誤殺吳財,而林公子也從此聲消跡匿。 大俠梁斗偕「恨不相逢,別離良劍」、「天涯分手,相見寶刀」孟相逢、孔別離二人,分別納入張憲、王貴二部。張憲、王貴被秦檜以謀叛罪名所捕,飽受酷刑,張憲至死不屈,王貴則被迫偽証,此後則不聞孟相逢、孔別離二人之音訊。至於梁斗,有人傳他原本是世胄公卿,但因抗金而被解除兵權,跟隨因力保岳飛而被奸相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韓世忠,杜門謝客,絕口不談兵事;兩人常常騎驢攜酒,遊西湖以遣永日。 這時慕容恭已戰死。「鐵釘」李黑、「金刀」胡福、「雜鶴」施月、「鐵頭」洪華、「閻王伸手」陳見鬼、大肚和尚、「屁王」鐵星月、「鐵嘴」邱南顧等,依然跟隨蕭秋水,並因蕭秋水授於「少林」、「武當」、「權力幫」、「朱大天王」各種武功,而武功邁進數倍。此際蕭秋水的武功,非昔可比,當陽擂台之役中,他得三顆「無極先丹」之助,以及「八大高手」悉盡相授,武功已隱然可穩勝柳隨風手下之「雙翅、一殺、三鳳凰」,而今加上「少武真經」及「三才劍客」點撥指導的「忘情天書」,武功還在少林天正、武當太禪等人之上。 這時莫愁湖畔的趙師容,跟隨蕭秋水征戰多年來,也不知怎的,她一生中,也不知歷過多少陣仗,經過多少事理,世間男子,也交往過不可勝數。但她跟蕭秋水東征西伐,初是奉李沉舟之命,一方面是對義軍的同情,但一路打下去,竟不能自拔,並深深地陷了進去──。 昔年她跟李沉舟在一起時,也是如此。她本來聰明、伶俐、雍容、貌美不可方物,而且對音樂、舞蹈,都極有天分,出身在王侯世家,可謂無憂無慮。只是她在那年夏天,忽生異想。覺得在家裡做針線,等待宰相獨子的那頭婚事的喜日近──是一件無聊的事,於是她決定出來江湖上跑跑。 ──卻沒料到遇到了李沉舟。 她遇上李沉舟,也是千人萬人中,只要一見過,便永生不忘記。她捨棄了家庭的榮華富貴,和那未婚夫婿的痴心等待,跟李沉舟一齊闖蕩江湖起來。 她適應得很快,而且記性好、悟性高,李沉舟的兄弟們既敬她、又愛她:既怕她,又聽她話。李沉舟的事業更是一帆風順;但其中也有無盡的江湖譎詭風波,因因果果,惡毒暗算,陰險顛覆,也有壯志難伸,彷徨無計的時候,但居然一一輕易渡過。 待「權力幫」基業穩固時,歲月蹉跎,她和李沉舟,已不是年輕的愛侶了,雖是武林中所傳的一對「神仙般的情侶」,但是她知道,她的音樂,她的舞蹈,她自己的事──再不把握,就要在歲月之流裡,一一消逝了。 可是她這樣跟李沉舟在一起,卻又覺得很滿足。 除了柳五柳隨風,陶二、恭三、麥四、錢六、商七─這些人,一個一個地,不是背叛,就是戰死,先後離開了他,也遠離了人世,而李沉舟的部下,不管是「雙翅,一殺、三鳳凰」,還是「九天十地,十九人魔」,抑或是「十九神魔」的分舵弟子,都一一逝去─只有她還在,她在他身邊,她一直都在他身邊,未曾背棄過他,總得讓李沉舟有一日,會因為她或許的不在,感到震訝,感到不可能,感到無法忍受這打擊── 她當然不會這麼做。可是她會這麼想。這麼想會使她覺得自己在李沉舟身邊感覺到重要,這重要比她在權力幫的地位還重要麼。 所以她在權力幫裡,過問了很多事──幫裡的賞罰是不是嚴如斧鉞?幫裡會不會因日益壯大,而兵驕館絀?幫中子弟作風,會不會因文恬武嬉,而被武林中人視為嚆矢?──這在在都是趙師容逐而漸之關心起來的。於是武林中的人都知道,李沉舟身邊有兩個了不起,惹不得的人物──便是趙師容和柳隨風。 而她自己的歲月,也過去了,而她自己要完成的喜歡事兒,也過去了──直至她遇到了蕭秋水之後。 蕭秋水只是一個在莫愁湖畔養傷而懷念唐方的人。可是她跟他殺金兵,為了不讓金兵火燒一座村庄,自己一干人,戰得遍身浴血。李沉舟一生殺人,身上從不沾血。李沉舟沉著從容,有悲喜,然而蕭秋水時大悲大喜。可是她總覺得,自己和李沉舟,是天上那一群道骨仙風但耐不住要下凡來見這麼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她這些年來跟兄弟披甲持戰,又與這一干人生了深深的感情。連她自己也感覺到詫異,怎麼如此快就適應,如此就忘記──她甚至恨自己這樣。蕭秋水懷念唐方,就是念茲在茲,無日或忘。而自己和李沉舟,彷彿高情忘情,卻不知是不是其實無情。 跟隨蕭秋水一起作戰,那是宏勳偉烈,是活著,流著血,大聲說話,手舞足蹈著的感覺。趙師容曾想:唐方見到蕭秋水跟大家在一起,東征西伐,不知會不會感覺到生氣?如果有,唐方太不了解蕭秋水了。誰都知道,只有唐方,才能令蕭秋水真正快樂起來。而她自己呢?難道只是協助了一個男人基業鞏固了之後,又去協助另一個男孩子茁壯起來的女子而已? ──她自己對李沉舟,會不會也是這樣? ──然而為什麼要想起這些,想起自己,李沉舟、蕭秋水、唐方,卻是作什麼? 這時歌聲依舊悠悠傳來,蕭秋水因全心全意在想念中,也沒注意到趙師容情感上的變化。他這時心裡翻翻滾滾盡是一句話: ──我要到蜀中去,我要到蜀中唐門去找唐方。 * 蕭秋水也許因為風起,也許因為拂柳,也許因為那熟稔的歌聲─於是生起了要找唐方之念,他站起來,踱來,又踱去,趙師容知道他在想事情。 趙師容一雙黑漆如點的眼珠,隨蕭秋水來回走動,只見他一時喜上眉梢,一時愁掩眉宇,趙師容輕輕問了一句: 「你要到蜀中去?」 蕭秋水陡地站住,搔搔腦袋,侃笑道:「你怎麼知道?」 趙師容以手支臨於樹旁,道:「你一忽兒喜,一忽兒愁,如是想家國大事,則無可喜,如念個人前程,你向不憂──不是想唐姑娘,還有想誰!」 蕭秋水莞爾道:「是。我想到川中去。」趙師容等著他說下去,蕭秋水果然期期艾艾地接下去: 「可是不知道──她肯不肯見我──唐門的規矩又那麼嚴──」 趙師容笑道:「傻子,管他規矩嚴不嚴,唐姑娘是俠女,要真的心意相屬,一定會跟你出來──要去快去,她一定在等你──去遲了恐怕就丟了玉人了。」她說到「她一定在等你」一句話時,也不知怎的,心裏一陣辛酸。 蕭秋水想了一會,臉上更現堅毅之色,忽又問道:「你呢?趙姊姊,要不要回去一趟見李幫主?」 趙師容心頭一酸,心忖:他自己呢?他自己也不來見我!卻笑道:「他事情忙。我們倆各自為政,互不絆繫,倒也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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