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寂寞高手 | 上頁 下頁 |
|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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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高手 甲.蘭陵王 「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 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唱蔡中郎。」 如此用唐教坊的二十八調遺音中的十八調,唱了一段,由末泥色主張,引戲色分付,副淨色發喬,副末色打渾,添一人作裝孤,演起「黃梁夢」來。 這渾名「鼓子詞」的雜劇,扛堂扛堂地在台上演,戲台稍嫌簡陋,顯得搭建匆匆,但戲服華貴,而且一排排、一列列,坐得滿滿,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聚神看戲,閒嗑瓜子,或交頭接耳,時哄然叫好,有的孩童,在戲台旁嬉踢毽子,婦女梔子膏味道好一陣衝鼻。在戲台前排,人群中望去,第一眼必被他神容吸引住的那人,正皺了皺眉,搐了搐鼻,仰天打了一個噴嚏。 這教千人萬人中首先望得著的人,便是「君臨天下」李沉舟。 李沉舟也並非專注在唱詞上,他略帶倦意的眼神遊逡四顧,時有父老婦孺來問好道平安,他也連忙起身,臉帶微笑的招呼:元大媽還有做餌塊麼,真是好手藝,吃過便難忘──庚四爺的風濕痛好了些麼,回頭叫秀山給四老爺上藥去──戴細官怎麼了,上次給唬著的事,究竟壓驚了沒有?──如此一一相詢,如煦煦暖暖家人語,誰也難以想像,在峨嵋金頂以一人而對千百名武林一等高手的虎視眈眈下,談笑自若、技壓群眾的「權力幫」幫主李沉舟,在這裡一樣親切如家長、篤誠如君子,溫文識禮的謙謙淳儒。 李沉舟便是常常湊辦些節目,諸如梨園、彈詞、大鼓、參軍戲等,給幫中家人娛賞。李沉舟也偶出現其間,跟大家殷勤問候。他對屬下極嚴,對屬下家人則視若至親,故幫中上下,無不對之願效死相報。 這時台上的戲開得正鬧,一名白鬍子白髮白眉的老爺子持拐杖巍巍顫顫走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子連忙攙扶,李沉舟也扶另一邊,笑道:「湯公公越來越健朗了,再過幾年,連我也自嘆弗如。」 那老公公想說話,張開手,嘴也呀呼呀呼的,一時說不出話來,白鬍都蓋住了嘴巴,李沉舟笑著替他理了理鬍梢,梳理了紋路,旁邊的老頭子笑道: 「幫主,您提攜我幾個兒子,又遷升我幾個孫子,連同那幾個小反斗,也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您待我們湯家五代,真是恩同再造,粉身難報啊──」 李沉舟微笑道:「這是哪裡話,湯家五代同堂,都為『權力幫』立過大功,是幫裡欠湯家的恩典哩。是了,您老今年三月才做過九十大壽,令尊大概也年齡過百了吧──」那老頭兒笑得眼皮都睜不開了,說:「幫主您好記性,我爹他三十九歲生下了我──」 李沉舟咋舌道:「老爺子福壽並昌,真了不起。」那湯老爺子似老得連手都不靈便了,撓著舌講不出一句話,只能點頭致意,李沉舟微笑表示了解,這時又來了帳房吉先生。這老先生已喝得醉態闌珊,委頓不堪,手中猶執著秤錘,一搖一擺地打著酒呃,李沉舟笑道:「怎麼,吉先生打起『醉拳』來喲?」 吉先生醉斜著眼,笑道:「『醉八仙』?我只會打『醉螃蟹』。」吉先生不諳武功,幫中上上下下都知道,「醉八仙」是普通的武藝,吉先生在幫裡住久了,多少也知道一些。吉先生如此說,模樣又怪形怪狀,眾下都笑了,李沉舟拍拍他的肩膊道: 「吉先生,坐下來聽戲吧,是蘭陵王的破陣子呢。」吉先生當下頷首,李沉舟拉了張紫檀木凳子叫他坐下了,又去攙扶湯老太爺和湯老頭父子坐落。 這時戲正演到了「大面」。「大面」又叫做「代面」,演的是北齊蘭陵王,文才武略,驍勇善戰,但容貌秀美若女子,因恐不足以威敵,乃刻木作假面,常著之以臨陣。曾破周師於金墉城下,勇冠三軍,齊人壯之而作此舞,以模擬其指麾擊刺之狀,世稱「蘭陵王入陣曲」,在唐時已盛行,戲者戴著可怕的大面具,身著紫衣,揮金粧刀,執鞭而舞。 這時台上的人,舞得正是激烈,隨著交集的樂音,而台上盤旋著振翅欲翔一般的龍蛇,劇烈地旋轉著。李沉舟微笑地看著。這時「蘭陵王」忽地一個縱身,半空翻七個觔斗,人人一齊喝得一聲采。 這時鞠秀山匆匆走了過來。鞠秀山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中的「水王」。「八大天王」中,「鬼王」陰公死於浣花溪中,「蛇王」老少死於伏虎寺中,「劍王」屈寒山歿於騎鶴鑽天坡上,「火王」祖金殿逝於峨嵋山下,「人王」鄧玉平被殺於鴻門,「藥王」莫非冤浣花蕭家喪命,「權力幫」中現只剩下了「水王」與「刀王」。 鞠秀山在權力幫是個儒生。權力幫雖是武林幫派,但也極需文藻之士、才識博洽的人來應付些事理。幫裡交給鞠秀山的差事,無不一一辦理得妥妥貼貼。日久之後,立了無數小功,又不以自居。李沉舟知道了,便派他一些大差事,凡事交在鞠秀山手上,無不治理得一清二楚,又快又妥。但此人行蹤神秘,常無故不在,啟人疑竇。李沉舟便派給他極棘手的事,來考驗他,鞠秀山雖遇凶險,但依然處理得穩穩當當。李沉舟萬般考較他後,試出此人任勞任怨,克勤克儉,而且諄諄諫言,耿耿忠心,便提陞他為「八大天王」中的「水王」。 李沉舟知這鞠秀山向來穩重淡泊,遇事精明強幹,而今見他手持一物,腳步稍有些倉急,知發生了事,當下問:「什麼事?」鞠秀山道:「人頭。」李沉舟一皺眉,遂又展開,問:「什麼人頭?」 鞠秀山用身背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打開那布包的結,張開來湊近李沉舟,李沉舟一看,又一蹙眉道:「『虎婆』?」鞠秀山道:「是。」 「獅公虎婆」與「長天五劍」,俱是「權力幫」的要將,當日「五龍亭」、「古嚴關」、「海山門」之役,這七人均有參加,而且舉足輕重。而今「獅公虎婆」中,「虎婆」首級在此,李沉舟也不禁要鎖緊雙眉:換作往日,權力幫自是賠得起,但這些年來,權力幫損兵折將無算,連對朱大天王的攻勢,都得改為自保,易反攻為守,步步為營,對蕭秋水那一伙人也以連橫而非對立,權力幫處境之窘迫,可想而知。 李沉舟當下問道:「她怎麼死的?」鞠秀山道:「今日是『獅公虎婆』輪值,她的屍首是被送來的。」李沉舟問:「送來的人呢?」鞠秀山道:「死了。」李沉舟問:「怎會死了?」 鞠秀山道:「送這顆頭顱來的人,早已被逼服毒,人頭一送到我手裡,立即就死了。」 李沉舟道,「那對方斷無可能為了送這顆死人的頭,而費如此周章。」 鞠秀山道:「是。」 李沉舟目光閃動,道:「那麼這顆人頭定必有問題了。」 鞠秀山道:「是有問題。」 李沉舟問:「什麼問題?」 鞠秀山用五隻手指,輕罩住那「虎婆」的頭蓋骨,道:「這頭殼曾給人用刀整小心地剜去,然後掏出裡面的東西,而塞入炸藥,接縫得極其巧妙,若不留心,很難發覺得到。」 李沉舟沉吟道:「這炸藥能不能自燃?」 鞠秀山立刻搖首:「不能。」 李沉舟道:「那麼敵人之所以殺『虎婆』,是為了將她的頭內安置炸藥,這塞滿炸藥的人頭,當然是為了炸死我──」目光射向鞠秀山。 鞠秀山垂首道:「是。」 李沉舟笑了一笑,道:「你以為那安排這道毒計的人,會在什麼時候下手?」 鞠秀山道:「現在。」 就在這時,那戲台上飄飛倏忽的「蘭陵王」,呼地斗然翻出,縱刀斜削,金刀耀日,一剎那間,下了七記殺手。 同時間,左邊的吉先生,秤錘忽然點打而出,疾戮李沉舟後心七大要穴! 同一瞬間,右邊的湯老太爺,白花花的鬍子變作鞭子,「督」地迎頭鞭下,左手「大韋陀杵」,右手「小金剛拳」,雙鋒貫耳,連環打出! 這剎那,直如電光石火,李沉舟驀地不見了。 他已閃到了台上,那手握赤金鞭,執持紫金刀的「蘭陵王」,與他正鬥在一起,只見人影倏忽,如兩隻大鳥般此起彼落,看戲的人,無不因變起非常,愕然立起。 他們站起來的時候,湯老太爺已倒了下來。湯老太爺的招數,突然打空的時候,便等於全打向吉先生。吉先生居然以秤錘一一化解,但就在此時,他已發覺自己背後已多了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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