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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他當然不知道費丹楓是因為不想僅止作為費家的人,所以才野心勃勃,自詡高明,結果死於橫逆,成為費家的冤魂之一。

  不過這也並不重要,反正終南山多霧,不久墓碑即生青苔,連那幾個字,也被蔓長得看不見了。

  只是那青苔不似一般綠茵,反倒是生得一片慘黃,長在墓碑上,乍看來就似一張人臉,不,像費丹楓生前的臉一樣。

  蕭秋水決意上華山。

  「我也去。」陳見鬼說。

  「我們一起去。」秦風八道。

  「我們本來趕到陝西來,是要接蕭大哥過去,參加『神州結義』同盟盛會。我們皆一致認為,這領導非蕭大哥莫屬,故此才要蕭大哥去一趟。」瘋女道。

  蕭秋水這時再沒有謙讓。因為他已看出了這武林的情形,要一個年輕的「盟主」出來,一定要能代表的正道力量,而不只是「榮譽」而已,更重要的是「責任」,以及負擔起這個「責任」的「責任心」。

  所以他只是問:「是在哪一天?」

  「三月十二。」

  陳見鬼即道:「那天陰雨。」

  秦風八皺眉道:「腥風血雨。」

  這兩人是丐幫的重將,在裘無意嚴訓之下,對星象,卜卦、氣候、時令等都有特殊了解的異能。

  「我會去的,」蕭秋水道:「但是我要先辦完這件事再說。」

  「那麼我們一起去。」阿水說。

  「反正要回去,就一道回去。」劉友也道。

  「一起去闖蕩也好,」蕭秋水對阿水等笑著調侃道:「可別又摔交了。」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於是一行五人,同上華山。煙霧空濛、山風颯烈,他們自終南山出發。

  到了玉泉書院,蕭秋水等人雖藝高膽大,但也素聞西獄華山的盛名。

  「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

  他們在這「千古華山一條路」下,酣飲清泉,然後才背上行囊出發。

  所謂行囊,秦風八與陳見鬼二人,大大小小的麻袋背了十七八包,也不知是什麼物事。

  蕭秋水等人都知道丐幫門戶中有許多奇文異規,所以並不過問。

  阿水,換上一襲朱赭勁裝,膝上還是照慣例,開了兩個洞,以免摔交時把褲子磨破。

  劉友,還是瘋瘋癲癲,神經兮兮的,不過也有幾分姿色撩人。蕭秋水心想:要是那好色的林公子在,一定過去打情罵俏,那說不定會被忽發花痴的劉友咬上一口。

  他心裡想著,不覺暗笑。旁人看去,只見他眉帶憂色,卻精悍過人,穿白衣長衫,介於文秀與英氣之間,很難捉摸。

  「蕭大哥,如果你當上了『神州結義』的盟首,你有什麼打算?」

  這時陽光照在松林中,一絡一絡的陽光,好像到了樹枝遇到了彈性似的,反照下來,灑在人的身上,好像細雨一般舒暢。

  蕭秋水仰著臉好像在鵲飲著無私的和煦的陽光。陽光好金好亮,當華山的風揮過,全座山的松樹都搖首擺腦,發出「呵呵」的聲音。

  這就是華山有名的松濤。

  「沒有打算。」蕭秋水答:「我是從一座山,走至另一座山。」蕭秋水笑得溫熙如春陽:「我不是去打獵的,我愛這些山。」

  瘋女和阿水都似懂非懂,好像松風在訴說些什麼,是華山上那秦宮女玉姜的故事吧,還是齊天大聖打翻太上老君煉丹爐的傳說──

  她倆不懂。

  陳見鬼說:「不過一般的領袖都是先有所允諾,他出任後要做什麼做什麼的──」

  蕭秋水望著對面的山!這邊的山柔靜陰鬱,對面的山被金色的陽光灑得一片亮晶。

  真是好像仙境一樣,有什麼喜樂的事,如昇平的音樂,在那兒樹梢間蕩跌著、回樂著的──

  「我不是領袖,我只是決鬥者,或寧寫詩、繪畫、沙場殺敵。」

  秦風八道:「那你跟什麼決鬥?」

  蕭秋水臉中掠過李沉舟那空負大志的眼神──他說:

  「我跟自己決鬥。」

  「我不懂。」連秦風八也嘀咕著。

  「要跟自己決鬥──」蕭秋水笑了:「首先要擇劍,排除萬難、找到自己──」他誦詠著兩句:

  「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

  他信步前行,走上千尺幢。石上寫「回心」兩字。還有石壁右書「當思父母」,左書「勇猛前進」。

  這千尺幢扶搖直上,不知深遠,僅一鐵練供手攀扣,上天開一線,幾至爬行,始能宜立,是謂萬夫莫開之勢。

  蕭秋水微笑,把他頭上的儒巾甩掉,綁在「回心石」上,然後灑然前行。四人茫然相顧,只有跟著過去。

  他們並不知道,這是少年脆弱的蕭秋水,進入成熟生命的伊始──

  回心洞天插壁立,登華山僅此一道。

  蹬道共二百七十四級,既陡且長,陰森逼人,陰凌凌空,出口只有一個,圓若盤盂,古稱天井。

  在此狹隘的洞口,有一塊鐵板,只要一經封蓋,即與山下的人斷絕了。

  此刻「天井」沒有封蓋。

  蕭秋水的身子幾與蹬道梯級平行,昂首望去,猶可見一絲天光。

  但蕭秋水望不到「天井」旁的事物。

  所以更不知道那兒匿伏著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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