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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鄧玉函、左丘超然都是勁裝打扮,肩上背了個小小的包袱,他們的臉容凜冽而莊嚴,因為一場突圍,一場廝殺,頃刻間便會進行。

  唐方回復了她第一次出現時的勁裝,衣黑如髮,膚白如雪,在她身上形成了何其美麗的對比。

  蕭西樓與蕭秋水併立在一起,他們父子從未感覺到那麼親近過。

  在風中,高樓上,極目望遠,衣袂飄飛。

  蕭西樓雖然沒有側首去看他的兒子,但在心裡,第一次感覺到,他一直認為頑劣愛玩、好弄文墨的小兒子,長大了,懂事了,要去挑起一個家族重擔,要去振興一個門派的聲望,要去仗劍行千里,要去單騎闖黑幕了!

  他不由心裡暗自一聲長嘆,平時他確是太少去了解這什麼朋友都交的兒子:而在這一次患難中,他這兒子的朋友們,卻跟他數十年的深交一樣,雖有叛徒,但也有忠心赤膽,為朋友兩肋插刀,既毫不變色,亦絕不退縮的。

  秋水還有更大可塑性;蕭西樓心中想,可是再過一刻,這孩子就要出去冒最大的風險了。

  蕭秋水心中也有一種大志,無名目的大志,他跟父親並立在一起,是第一次,幾乎能感受到蕭西樓昔日劍氣縱橫、名列七大名劍的意氣風發,也能感受到此刻蕭西樓遭困劍廬、挺劍死守的蕭索與落寞。

  此際日暮西沉,殘霞滿空,是作戰的第二天。

  極目眺望,前山一片樹林,樹林裡不知有多少敵人,多少埋伏。

  蕭秋水豪氣頓生,忽然想起年前與自己兄弟們一次即席唱和間揮就的曲詞句子:

  我要衝出去,到了蒙古飛砂的平原你要我留住時間我說連空間都是殘忍的我要去那兒找我的兄弟因為他是我的豪壯因為他是我的寂寞

  殘霞滿天,暮位蒼茫,黑黝的樹林後面是什麼?黑漆的天空後面又是什麼?可是蕭秋水心裡長吟不已,時間隔閡,空間殘忍,但蕭秋水還是要衝出去,傲嘯天下。

  夜色已全然降臨,大地昏沉一片。

  「是時候了,」蕭西樓說,蕭夫人忽然走上前去,一連說了兩聲:「要保重,要保重啊──」下面不知還要說些什麼,蕭西樓黑衣袖一舉,只聽喊殺沖天,只見燈火通明,一列龍組劍手,右手劍,左手火炬如火蛇一般迅速蔓延衝到坡下。

  蕭西樓、孫慧珊提劍趕了上去,拋下一句:「我們全力向東南面,一旦東南面交戰,你們立即全力衝破西北面,切記切記!。」

  蕭秋水滿目是淚,只見浣花劍派的精銳,在父母親長劍的引領下,迅速衝下坡去、衝近樹林,突聽呼哨四起,東南面樹林都是燭火,擁出百餘名權力幫徒,廝殺了起來!

  蕭秋水手裡緊緊握著劍柄,真想立即衝下去,身形甫動之際,忽覺有人一扯自己的衣角,蕭秋水回首一看,只見黑夜中明亮的雙眸,向他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下衝的浣花劍派高手去勢已被截住,但東南面的權力幫徒顯然所受的壓力太大,不消一刻,只聽異聲四起,西北面又擁出七八十名權力幫眾,極力反攻浣花劍派。

  殺聲喧天,然而進退有序,浣花劍派死一人,即抬走一人;傷一人,即救走一人,然後又回來作戰。權力幫則踏著自己同伴的屍體,死力圍殺,不讓浣花劍派的人下山一步。

  蕭秋水多想進去與父母一起衝殺,就在這時,唐方突叱:「現在!」

  一說完,飛身上馬,左丘超然、鄧玉函二人一架,支起蕭秋水,同時掠起,飛落三匹馬上,四馬長嘶,樓門大開,四匹百中挑一的駿馬良駒,同時怒鳴人立,如矢衝出!

  凜風大力地擊著他們的胸膛,是個無星無月、烏雲湧動的夜晚,

  四周都是械鬥的呼喝,四周都是暗器、流星、疾雨,蕭秋水也不知身上淌的是雨水,還是冷汗,忍不住高呼:「你們在不在?!」

  「在。」「在。」「在!」此起彼落的聲音傳來,三匹快馬的蹄聲依然在附近!

  就在時,「呀」地一聲,唐方一聲倉皇的嬌叱,跟著下來是三四聲慘呼,然後又是兵器碰擊之聲,顯然是唐方已與人交上了手,不知安危如何!

  這時天色大黑,細雨打入眼簾,都看不清楚,蕭秋水勒馬回首,便發現有七八種兵器向他招呼過來,他一面擋一面反擊,一面直呼大喊:「左丘!玉函!唐姑娘那邊危險!」

  只聽左右應得一聲,馬蹄急奔,不到三步,忽然止住,然後是兵器之聲,跟是「喀喇──」幾聲,顯然是左丘超然用擒拿手傷了人。

  蕭秋水心中一喜,卻因分心而吃了一鞭,蕭秋水猛省起責任在身,猛起反擊,刺傷了兩人,這時便聽得鄧玉函一聲怒喝,「叮叮叮叮」連響,顯然快劍都被敵人的兵器擋架過去了。

  蕭秋水心中一急,耳邊隱約傳來父親叱喝之聲,頓想起母親傷腿,而今仍仗劍苦拼,把自己的敵人吸引過去,心痛如絞,長劍揮去,重創了一使月牙鏟的殺手,忽聞唐方一聲惶急的驚呼,蕭秋水回劍過去,又傷了一名使鞭的,但背上卻中了一記跨虎籃,撞跌七八步!

  這時猛地撞來一人,蕭秋水發狠一劍刺出,那人一閃,蕭秋水一劍三式,矢志要迫此人於死路!

  沒料到此人武功甚高,竟空手扣扳住劍鋒,兩人掙持不下,蕭秋水腿上又中了一鉤,卻聽那對手也「呀」了一聲,蕭秋水失聲道:「你是二弟!」

  那人也忙鬆道:「老大,是我──」一語未畢,又給兵器聲音切斷了一切語言。

  天黑無情,風雨急切,權力幫的包圍,卻毫不鬆弛,蕭秋水大吼一聲,浣花劍法在黑夜中更使得如繽紛花雨,當者披靡,傷了一人,迫退三人,只剩下一支銅棍,兩柄單刀,一支鐵鑌杖,一雙喪門棍,毫不放鬆地與他纏戰。

  風聲雨聲厮殺聲,誰也不知誰是否仍然活著,仍然苦戰?

  蕭秋水大吼道:「唐姑娘,三弟──!」

  沒有回應。

  忽聽也是一聲隱約的呼聲:「三弟,唐姑娘──」正是左丘超然急切的呼聲。天怒人憤,蕭秋水吼道:「我們衝出去,先衝出去再說──!」

  雨忽然加大,而且急,一個閃電下來,蕭秋水用手一抹,猛見自己一手都是血!

  就在這時,他的左肩又中了一傘,一連跌撞七八步,劍回脅刺,把追殺他的人刺了一記,猛站直,又是一個電光,只見五六名如凶神惡煞、披頭散髮的權力幫徒,揮刃向他攻到!

  ──二弟,三弟,你在哪裡?

  ──唐柔,唐大,我要替你們報仇!

  ──唐姑娘,你安好麼?你安好麼!

  雨過天晴,又是黎明。

  可是也是泥濘。

  蕭秋水在泥濘裡,一身都是血污,扶著竹子走著。

  竹子在晨陽下,露濕點點,說不盡的翠綠。

  好美的竹子,好活的生機!

  但是蕭秋水身上都是傷,但外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內心的悲。

  他用劍拄著地,用手抹額上的汗血,抬頭望旭日,溫煦且祥定,可是──

  ──二弟、三弟、唐姑娘,你們在哪裡!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樣闖出來,怎樣殺出重圍,怎樣來到這片竹林,怎樣從黑夜戰到天亮。

  他只知道林子裡都是敵人,都是埋伏,都是暗器和伏擊,他還記得有一次被長索絆倒,眼看就死於一人的倭刀之下,忽然三道寒星打入那人胸腹之間,那人就拋刀而倒,那精巧而細小的暗器,那暗器會不會是來自唐方?

  ──唐方唐方你可好?

  ──你可好?

  ──唉!

  他雖衝了出來,可是他的兄弟呢?他的朋友呢?

  唉。左丘。唉。玉函。

  想到這裡,他簡直要支持不住,要倒下去了,就在這時,他聽到一陣清揚至極的笛聲。

  ──蕭秋水你不能倒。

  ──蕭秋水你還要去桂林求援。

  ──浣花劍派的安危還繫在你的身上。

  蕭秋水強振精神,才知道他負傷殺到的地方,便是聞名天下、荷花結子、丹桂飄香的新都桂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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