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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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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秋水窘得不知如何是好,鄧玉函「哈」地一聲笑出來,左丘超然向蕭秋水擠了擠眼睛。 唐方停了停,繼續道:「阿柔說,他生平只佩服兩個人,一個是大哥,一個是老大。他說大哥年正三十,但領袖群倫,惇厚持重。他的老大卻只二十,卻敢捻朱大天王的虎髯,為了一頭小狗被虐待,不惜與『獅公虎婆』大打出手。為了憑弔屈夫子,不惜遠渡秭歸,讀了李白、杜甫的詩,不惜遠赴濟南,登太白樓,上慈恩塔,眺終南山,如痴如狂──阿柔說,老大雖然狂放,但不失為當世人傑也。」 唐方說著,眼睛沒有望蕭秋水,卻望向遠方,隱隱有些傷悲。 蕭秋水開始十分之窘,隨而熱血澎湃,最後心裡一陣酸楚,想起唐柔,唐柔啊唐柔,那蒼白而倔強的少年──唐柔。蕭秋水想了想,終於道:「唐姑娘,唐柔他──他在巨石橫灘上──已遭──」 唐方的眼睛還是望向遠方,淡淡地道:「我知道。」 大家都沉默了起來,信步走著,唐方又道:「是大哥飛鴿傳書給我的,我見了便立時來,沒料大哥也──」 唐方沒有再說下去,蕭秋水等都十分明瞭唐方連失最敬佩與最喜歡的兩個親人,內心之愴楚難受。 左丘超然趕快把話題岔開去道:「除了我們四個寶貝,我們還有幾個朋友,像劫生──」 唐方也不想使氣氛太過沉哀,勉顏接道:「哦,劫生?倒是很少聽阿柔提起。」 左丘超然侃道:「劫生麼?這小子,他的觀日劍法可行得很。我們在成都遇他父子,那時他們正與朱大天王的手下大打出手,以單劍戰四棍,我們到了,以五敵四,朱大天王的手下就腳底抹油──」左丘超然用手作平飛狀,「嗖」地一下翹起,笑道:「溜啦!」 朱大天王是長江三峽、十二連環塢水道的大盟主,朱大天王又叫朱老太爺,原名朱順水。他手下有「三英四棍、五劍六掌、雙神君」,長江三英就擒於《劍氣長江》一文中「錦江四兄弟」的掌劍之下,後被傅天義趁機誅之,「四棍」者乃「長江四條柴」,這四人武功更高,也更是無惡不作,蕭秋水、鄧玉函、左丘超然、唐柔、康劫生在成都一役中,結結實實地使這「四條柴」吃了個大虧而逃,所以左丘超然說到這裡,也為之眉飛色舞。 唐方吃吃笑道:「你們的生活,好好玩!」 鄧玉函搶著道:「還有更好玩的哩。老大還有兩個朋友──」 蕭秋水含笑道:「一個叫鐵星月,一個叫邱南顧──」 左丘超然緊接道:「他們兩個呀,嘿,一個大笨牛,一個小搗蛋,真是我的媽──」 唐方有趣地瞧著他們,追問道:「怎樣我的媽?快說來聽聽!」 左丘超然忽然打了一個呵欠,伸了伸懶腰,無精打采地道:「昨晚睡不好,不說了!」 唐方罵道:「小氣鬼!賣什麼關子!」 他們一行四人,就一見如故的,邊走邊談,走到「長江劍室」附近。 這時日已中天,這四人笑笑鬧鬧,真像天下太平,女的秋高,男的氣爽,大家都陶然於山河歲月中…… 然而仇殺真的已經在九天雲外嗎? 不,唐方忽然蹩起眉尖道:「昨日我趕入劍廬時,穿過權力幫的包圍,彷彿聽見那一洞神魔已經到了,現在他們有一洞神魔、飛刀神魔、三絕劍魔,我們有蕭伯伯、蕭大俠、朱叔叔,正好可以一拼。」 蕭秋水憂慮地道:「他們增添了一大實力,反而不攻,祇怕其中有詐──」就在這時,背後傳來勁急的衣袂之聲! 唐方第一個察覺,立時回首。 來人不是誰,原來是蕭東廣。 只見「掌上名劍」蕭東廣含笑道:「你們到哪兒去?」 蕭秋水恭敬地答道:「往『觀魚閣』,探看康先生病情。」 蕭東廣道:「很好。我有事跟你談,也要去『觀魚閣』,你我先走一步。」蕭秋水當然答道:「是。」但心中不禁油然地生了一種依依之情。 其時麗日高照,葉綠其綠,花艷其色,池塘流水,清澈見底,但蕭秋水心中卻悄悄引起了一絲不捨之情。 當然他還是跟蕭東廣前行甚遠,鄧玉函等因知伯侄二人有要事要談,所以也故意放慢了步,讓蕭東廣、蕭秋水走在前面。 蕭東廣第一句話就使蕭秋水愧無自容:「我看守『見天洞』近二十年,這二十年來,你極少入『見天洞』拜祭祖先,縱隨父入祭但仍心不在焉,你承認不承認?」 蕭秋水雖然慚愧,但坦然認道:「是。」 蕭東廣卻一拍蕭秋水肩頭,大笑道:「我就喜歡你這種大丈夫做事敢作敢當的脾氣!是就是!否就否!對就說對!錯就認錯!有什麼了不起!」 蕭秋水猛抬頭,看見這過了二十年奴僕般生活的伯父,那飛揚的皺紋,依稀點出了二十年前席捲江湖的豪壯神情! 蕭東廣又道:「這二十年,你二哥開雁最誠心正意,每逢在堡,定必整正冠襟,恭敬拜祭;你大哥易人,每逢大典,堂皇出祭,已隱有目中無神之氣象。惟有你──」 蕭東廣目光如電盯在蕭秋水面上,道:「你平時祭拜戲謔,但每逢禮典,或家裡有事,或祖先忌辰,你比任何人都誠心誠意,如四年前你娘病重,你就認真叩拜,一日三祭,亦不向外與人言,我才知你非玩世不恭之輩。又平時觀察你拜祭時,祭詞全不是按照固定的格式,而是囈語一番,既求劍試天下,又求父母長生不老,亦求得如花似玉的好妻子──」 蕭秋水愈發不敢抬頭,他萬未料到自己以為又聾又啞的「廣伯」,竟把自己祭神時的願望,一一聽在耳裡。 只聽蕭東廣哈哈豪笑道:「此何羞之有?!想我蕭東廣二十年前縱橫江湖,亦起自於好玩之心,雄圖天下,惟權欲熏心,反被所誤,成不得大事,而今知錯,為奴二十年,但平生仍厭極彬彬君子、虛偽小人、苟言苟行、無作無為之輩!」 又補充一句:「你有童心,又有壯志,既笑傲不失其真,那很好,我很喜歡!」旋又向天大笑道:「你爸爸向你吹鬍子、瞪眼睛,我還是很喜歡你!」 蕭秋水又驚又喜,斷未料到這「伯伯」竟知他如此深切,而他平日好玩喜游,結交知友,蕭西樓常搖首嘆說蕭秋水既心無大志,不似蕭易人;又無禮儀,不如蕭開雁。三兄弟中,蕭西樓最擔憂於秋水無用,亂交朋友,遊而忘返。蕭秋水卻不知有個「伯伯」,如此相知於他,而且投賞於他。當下一時拙於言辭,不知如何是好。 蕭東廣呵呵豪笑道:「哪,拿去──」伸手掏出一劍,遞給蕭秋水,蕭秋水慌忙雙手接過,卻嚇了一大跳──那是一柄劍。 劍無光澤,劍身長又窄。 扁諸神劍! 原是辛虎丘的扁諸劍! 蕭秋水此驚非同小可,道:「這,這,小侄,這,受不起──」 蕭東廣一瞪目,道:「咄!什麼受不起!拿去!神劍本無光,給有光采的人用之,才有真正的光華!劍由心生,魔頭使劍,便是魔劍,但願有日你能使此劍,有神兵之光!」 蕭秋水聽得心頭一震,握劍的手不禁緊了一緊,蕭東廣道:「你用此劍,便使不得浣花派的『滿天花雨』──」 「滿天花雨」是「浣花劍派」三大絕招之一,這一招使出時,是運內勁震碎劍身,化作滿天花雨,飛襲敵人,令人無法可擋。 ──扁諸是寶劍,當非內力可以震斷的,更何況震碎。 只聽蕭東廣繼續道:「只是我們浣花蕭家,招式豈可用死?!我們蕭家祖先,闖蕩江湖,各懷寶劍,也不見得用不上『滿天花雨』,這招依然世代相傳,只是用法各異了。」 蕭秋水不禁問道:「請教伯伯,如何用法?」 蕭東廣依然前行,忽然一頓,仰天作沉思狀,一拍額角,道:「適才我與你父深談,長久在此守護,也不是辦法,必須派人通知桂林,一令桂林外浣花嚴密小心,切莫輕敵:使人手調集,回救劍廬。狄老夫人在此,大家還是不要兵分兩路的好,保衛老夫人要緊啊。」 蕭秋水點頭道:「是。」 蕭東廣又道:「權力幫既已遣人潛入劍廬,桂林外支亦不可不防,正需要人通知,辛虎丘有一女弟子,前些時候寄宿於外浣花孟師弟處,恐怕有詐。」 ──蕭東廣與蕭西樓之怨乃始自內、外浣花劍派之爭,蕭東廣雖一隱二十年,心裡難免耿耿,內外浣花雖已被蕭西樓一統成宗,但仍習慣稱桂林浣花為外派。 ──孟師弟即是孟相逢,「恨不相逢,別離良劍」孟相逢,是桂林浣花劍派支派的主持。 蕭秋水會意道:「伯伯、爹爹與朱叔叔自當於此主持大局,小侄無能,在此亦成不了氣候,定當衝出重圍,報訊桂林,以安局勢。」 蕭東廣先是頷首,又是搖頭,長噓道:「你有此心意殊為難得。但不是你一個去,一個人去太危險,應當跟你的兄弟們一起去。而且不是現在去──現在孔揚秦、沙千燈、左一洞在外面,你有三頭六臂,也衝不出去──要等我們在將臨的一場廝殺中,要是我們勝了,那你就和兄弟們衝出去,出成都渡烏江,趕赴桂林,在權力幫未及調集第二批人手全力攻浣花蕭家前,你先去通報易人、開雁、雪魚他們,我料定他們還會派人截斷桂林與成都的聯絡,不然我們的鷹組,怎麼一個都沒回來?!桂林那邊,怎麼也沒了訊息?!飛鴿傳書,連一雙鴿子都沒有回來?!李沉舟老謀深算,必截斷所有聯絡線網,但他意料不到,我還未死,朱俠武、唐大又恰巧在劍廬,是以來了沙千燈、左一洞、孔揚秦、華孤墳、辛虎丘五大魔頭,尚攻不下一個成都蕭家,哈哈哈哈──」 蕭秋水一揚眉,道:「伯伯,聽說還來了一個叫『無名神魔』的──」蕭秋水語意忽歇── 因為正在此時,離他們不到三十丈遠的「觀魚閣」,猛地響起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呼── 康出漁的慘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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