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劍氣長江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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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忽然把長劍往地上一扔,一個虎撲向前,一出手就是「少林虎爪」。蕭秋水把劍往地上一插,雙指如鐵,反戳過去! 眾人沒料到這兩大劍手,一動起手來,卻先用拳腳而不用劍! 那少年的「虎爪功」,沉猛威實,和他的身段年齡,恰好相反,攻守之間,步步為營,卻又有碎石裂碑之威勢! 蕭秋水的「仙人指」,是嵩山派的奇技,嵩山的古深禪師,素來不服少林僧人,所以創「仙人指」,自稱「一指破七十二技」;言下之意是只要學會「仙人指」,少林的「七十二絕技」都可以不怕。 古深禪師正如其名,行事孤僻,但和蕭西樓卻是十分交好。古深禪師曾把「仙人指」七十二招傳了三招給蕭西樓,蕭西樓費了七年才能精通,再傳三個兒子,蕭秋水自幼天生聰明,學了一年,已學會了一指半招。 這一指半招,施用起來,已千變萬化,防不勝防,轉眼間兩人已對拆了二十七招,蕭秋水每招一指,那少年竟討不了半分便宜。 三十招一過,蕭秋水漸漸覺得自己的指法受制,招式施展不開來,而少年的「虎爪功」卻越戰越沉猛;蕭秋水一聲清嘯,翻掌起腳,猛若飛花葉落,竟是蕭家掌劍二絕的「飛絮掌」! 只見滿樓人影倏閃,只聽衣袂掠起之聲,少年肅殺,威猛沉潛,但蕭秋水倏起倏落,衣影繽紛,雙掌始終不離少年全身七十二道要穴。 又一盞茶的時光過去了,蕭秋水的身法隨著黃昏的腳步而慢了下來,漸漸漸漸地,那少年的虎爪破空之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壓人。 這時窗外人影一閃,左丘超然已飄然落定。 鄧玉函忽然道:「老大累了。」 唐柔道:「這少年幾歲?」 左丘超然端詳了一會,道:「十七八歲。」 唐柔瞭然地點頭道:「那他至少就練了十七八年的『虎爪功』。」 左丘超然道:「少林的『虎爪功』給他使成那麼肅殺,祇怕非佛門正宗。」 鄧玉函忽然道:「我聽說權力幫裡,『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有一『天魔』,是少林高僧中的叛逆。」 唐柔道:「你是說?──」 鄧玉函道:「『魔僧』血影大師。」 唐柔道:「那麼這少年──」 左丘超然道:「祇怕正是血影大師的傳人。」 三人幾句對話中,忽然蕭秋水再度振起,出掌急緩倏忽,不帶絲毫風聲,左丘超然失聲道:「老大的『陰柔綿掌』進步得好快!」 蕭秋水的母親孫慧珊,正是當今十大名劍之一「十字慧劍」孫天庭的獨生女,孫天庭的「陰柔綿掌」,是華山一絕,也是當今正宗柔門掌功之冠。 這一套「陰柔綿掌」一施出來,剛好剋住那少年的「虎爪功」。 蕭秋水連換三種奇技,但那少年始終用「虎爪功」,絲毫不為所動。 要知道「少林虎爪」雖然並不是什麼奇術,但一種武功,之所以能流布天下如此之廣,其中必有取掘不盡的奧秘,層出不窮的變化,以及武學的精華,這少年別種武功並不通曉,卻專心致力於一類,苦心浸淫,是以「虎爪功」力敵蕭秋水,一百招剛過,「陰柔綿掌」又在「虎爪」的籠罩之下,漸漸只見漫天爪影,飛爪破空之聲,卻不見蕭秋水的還擊,彷彿樓裡只有那少年一人在動武。 看的人只覺壓力如同暮色,越來越重,呼吸也越來越急促,都為蕭秋水捏了一把汗。 唐柔忍不住道:「老大要敗了。」 左丘超然道:「未必。」 鄧玉函道:「老大應該用劍的。」 正在這時,戰局忽然一變。 少年的虎爪凌空之聲,漸漸沒有那麼凌厲了。 而且攻守的進度,漸漸沒有那麼嚴密,那麼肅殺了! 甚至連呼吸也反而沉重急促起來。 顯然地,這少年內力不足。 這少年雖致力苦練「虎爪功」,但「虎爪功」源出少林,若缺少了少林僧人的氣功內力,以及數十年的苦行修練,又怎能持久地施用「虎爪功」? 相反地,蕭秋水的「仙人指」、「飛絮掌」、「陰柔綿掌」,一在功奇,二在力輕,三在借力打力,卻是耗費體力極少的武功,反而能持久。 少年的內力一旦不足,虎爪便漸漸滯堵,攻不下蕭秋水,蕭秋水漸漸反守為攻,忽然招式一變,竟是至剛至急的「鐵線拳法」! 「鐵線拳」是蕭家老大蕭易人自創一格的拳法,與蕭家的柔勁快力截然不同,一招比一招快,未出拳先發力,力未至勁已生,乃至剛至烈的拳法! 蕭秋水等到這時候才使用「鐵線拳」,那少年的「虎爪功」已是強弩之末,漸漸只有招架之能,無反攻之力了。 四十招一過,蕭秋水如箭雨的雙手忽然又是一變,一招「猛虎下山」打下去,那少年連忙一招「雙虎霸門」守住,蕭秋水一轉身便是「餓虎擒羊」,那少年一連飛退七步,「嘶」的一聲,衣襟被撕去一片,肩肉留下五道虎痕。 蕭秋水這兩招,是正宗少林「虎爪」,並未得名師指點,只是蕭秋水天生好奇,又自幼穎悟,所以使得似模似樣,後來蕭西樓五十大壽,客人來拜壽中有顧君山者,乃少林俗家弟子,於後院習武,被蕭秋水窺見這一套「虎爪」,便被他學得有門有路,有板有眼,這兩下在少年力盡技窮之際施出,當堂令他掛了彩。 只聽蕭秋水笑道:「我這兩下『虎爪』怎樣?」 那少年冷笑道:「很好。」 兩個字一說完,猛拔地上劍,急刺過去! 蕭秋水一驚,滾地躲過一劍,猛自地上抽劍,挺劍一刺「叮」地一聲,兩劍交擊。 兩人各自一聲冷哼,手中劍加快,這時天色漸黑,兩人劍芒厥動,反而映得樓上一片肅殺的亮。 兩人一攻一守,一進一退,越打越快,劍來劍往,煞是好看。 唐柔看得眉飛色舞,左丘超然瞧得暗自擔心,獨有鄧玉函一面看一面叫「可惜」連連,彷彿可惜搏劍的不是自己而是別人一般。 少年出劍辛辣迅急,蕭秋水劍法倏忽有度,兩人交手了一百另三劍,竟不分上下。 少年忽然「咄」地一聲大喝道:「看我絕招!」 忽然擲劍而出,劍射之快,無可匹比,眾人忍不住失聲一叫,蕭秋水忽然用劍鞘,恰好接下一劍,劍飛插入鞘內。 原來少年使劍,手中已無鞘,蕭秋水的劍鞘,卻一直仍在腰間。 只聽蕭秋水大喝道:「回敬你絕招!」忽然劍身碎裂,猶如花雨。 劍片飛射出來,那少年始料不及,撥落一半,另一半劍雨射在身上臉上,那少年退了七八步,倚著柱子滑落於地。 左丘超然失聲叫道:「好個『浣花劍派』的『滿天花雨』!」 那少年一倒下,蕭秋水連忙什麼都不顧,衝上去扶了那少年,喘氣呼呼。 原來兩人搏鬥了良久,從掌到劍,實已十分之累,剛才是劍風遮掩了喘息之聲,所以大家都沒有覺察出來。 蕭秋水一扶起那少年,那少年一身都是血,卻仍喘息道:「好──好劍法!」蕭秋水痛恨地道:「我害了你。我害了你。」 那少年反展出一絲微笑,道:「沒關係。我死得──心服。」 蕭秋水還是重複道:「我害了你!」 那少年道:「你這樣的絕招,一共有幾──招?」 蕭秋水長嘆道:「三招,可是一旦使出來,死活我都不能控制。」 那少年疑惑地道:「剛才──只是──其中之──一招?」 蕭秋水點頭道:「我打急了,就忍不住了。」 那少年慘笑道:「我也用了,不過只有一招。」 蕭秋水安慰道:「你那一招,我差些閃避不過去!」 那少年倔強地道,「對──你的運氣好。」忽然身子一挺,大汗涔涔而下咬牙忍了好一會兒,道:「我死在你手上,不會有什麼怨言。你有什麼要問我的?」 蕭秋水恨聲道:「不,不,你不必告訴我,你不必告訴我。」 那少年慘笑道:「不,是我願意告訴你的。我當了一輩子『凶手』,都是不得不聽人之命殺人,殺得自己也──也麻木了。不知──不知有多少人──喔──也像我一樣,唉──」 蕭秋水連聲道:「只要你有決心改變過來,一定可以改變過來的。」 那少年搖首道:「『權力幫』哪有──哪有這麼容易──呃──我不行了──我告訴你──鐵腕神魔──現在正在『巨石橫灘』──等我──等我殺人的消──息──」 忽然一陣急喘,左丘超然踏前一步,大聲問道:「誰是『無形』?」 那少年雙眼一翻,卻已咽了氣。 蕭秋水呆視了良久,好一會兒才慢慢放開了手,把那少年平放在地上,他和「兇手」連番比試,因而惺惺相惜,英雄互重。 蕭秋水緩緩站立起來,才知道暮色已全然降臨了,蕭秋水握拳道:「我盡今生之力,瓦解『權力幫』!」 長天劃過一道金蛇,猛地一聲霹靂,是個狂風暴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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