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殺人者唐斬 | 上頁 下頁
一六


  這下猝擊,既攻其不備,又前後夾攻,王寇可以說是死定了。但就在這緊急關頭,王寇驀然不見了。王寇當然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沖天而起,一躍五丈,半空雙手疾揚,數十點寒星直射向黃昧明。黃昧明一掌猝然打空,乍見王寇在半空宛似一張白傘,心中大驚,那時本向王寇打來的暗器,已等於全向黃昧明打了回來!黃昧明情急生智,不但不撤掌力,且全力一吐,掌心捲起狂,將自己的暗器全皆捲落。但是王寇半空發出的暗器,也尖嘯射到!

  黃昧明吃虧在「居高臨下」,就算退避閃跨,也躲不出暗器攻襲的範圍,可是他另一隻手,也疾揚了起來,閃電一般抖動起來。他每抖動一下,就彈出一指,每彈出一指,就聽到「錚」地一聲,一枚暗器被彈落。他竟在剎那間彈出三十多指,將打來之暗器一一彈落,只是王寇這時衣衫鼓如風帆,曳然斜落,離他頭頂三尺處一晃而過,在他頭頂上按了一掌,然後飄然落到黃昧明背後十尺之遙,冷然站定。

  這時只聽唐斬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淡淡地道:「王寇果然進步了。」黃昧明只覺自己頭上被按了一掌,猛回頭,只見王寇遙對自己而立,心頭火起,便想指著王寇斥喝:「你故意引我下手──」但發現自己的手,並沒有如自己所想中舉起了手。難道我的手臂竟不聽我指使了!?他驚詫地想,但隨即又發現自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難道我已失去聲音了!?他發覺自己的喉嚨乾燥欲裂,更可怕的是,他看見許顯純、唐斬、王寇、水小情的嘴巴在動,他們似在對王寇恭賀道喜,王寇還作謙還禮,而且他們正向自己這邊同情的注目──這些殺人不眨眼的人向我同情的看!?天……難道我……!?我臉色!?然後他發現自己竟一句都聽不到別人在說什麼,只聽到自己體內每一根骨骼都在激烈狂抖。然後他更發現自己已看不清人,只見幾團模糊的身形,不知誰是許顯純、誰是唐斬、誰是王寇……眼前只有一張升空而降的白傘,冉冉浮動……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因為他已失去思考的能力。這正是他倒下去的時候。

  許顯純這時正皺著濃眉向王寇仔細問道:「你那一拍是不是中指按在他絡卻、食指按在浮白、拇指按在曲鬢、無名指按在陽白、尾指按在眉中穴上?」王寇答:「是。」眼裡已有敬佩之色。許顯純點點頭道:「難道他死前已失去了聽、說、動、視、思的能力,這一掌按得雖輕,但內力極霸道。」王寇道:「是。屬下失手殺了黃教頭,向大人請罪。」許顯純撫髯哈哈大笑道:「我為啥見責?難道我說過的話是不算數的?古來勝者為雄,沒有用的敗將,留著做什麼?」

  王寇不知怎地,聽得由背脊裡生起一種寒意,只聽許顯純繼續笑道:「難得你深藏不露,居然誘使黃昧明暗狙你,你才以自衛的情形下把他殺掉,這就不只是一個殺手一個刺客的謀略而已了。」王寇慌忙道:「但屬下確只是一個殺手,一名刺客而已。」殺黃昧明後,他已直接改稱自己為「屬下」了。許顯純笑道:「這怪不得你:這不能怪你,我也沒有怪你的意思。」唐斬忽道:「你很好啊,黃昧明故意將自己暗器、內力、輕功只施三四成,來使你輕敵,卻不知你將計就計,也只用了一二成之力。他以為找出你的弱點:是暗器最弱、輕功中等、內功最強,所以故意先以暗器傷你,再以內力、輕功為輔,料不知剛好中了你的計,你其實反而是暗器、輕功比內力強。你適才一掌,若無前面的暗器、輕功先亂了黃昧明心神,那一掌是萬難奏效的……這些日子來,你的確是進步了許多。」

  你憑什麼評我?故意在許顯純面前品評,無非是想讓許大人知你高人一等!王寇心想。卻不去和他說話,只向許顯純道:「大人,前時屬下因不明是非,曾結伙暗殺大人,乞請大人責罰,方能心安。」他想到唐斬與許顯純如此熟絡,這件事與其讓唐斬在許顯純面前挑撥,不如還是自己當面說出來的好。許顯純「嗯」了一聲,道:「此事我早已知道:唐斬也是暗殺過我的,而今不是一樣在這兒擋得風生水起麼?我說過,魏公不嫌舊惡,惟才是用,而黃……你們殺我,也不過是為了流芳百世而已,其實做人要不能傳芳後世,也要圖個遺臭萬年。」許顯純頓了一頓又道:「俗語有道:人死留名。虎死留皮;又說人往高走,水往低流。偏偏一些自命正人君子,說什麼寸心不昧,萬法分明。明,明,明!大明河山依舊,他們卻還不是明明白白地在獄中冤死。」

  王寇心中又是一驚。他起先以為許顯純「久入鮑魚之肆不聞其臭」,與魏忠賢等同流合污,一手製造了如許多冤獄;而今聽他如此說來,卻是紙糊的燈籠心裡明,明知己非卻仍怙惡不悛,殘滅如故。王寇原本見大勢不妙,東林黨人星散腐迂,哪裡敵得過魏閹等人?為顧全眼前,還是屈膝加入閹黨,不料區區一名魏閹座下「五虎」之一,就有這等本事,王寇心中暗為震驚。唐斬笑道:「你現在入許大人麾下,就要學會別嘮叨囉嗦,吊虛文沒意思得緊。」王寇道:「這個當然。」許顯純笑道:「不過。我性子愛熱鬧,有時來聊聊也無妨。」

  王寇喜道:「我有一干手足,各有些能耐,望能得幸拜謁大人,為大人效命……」所謂水漲船高,王寇目前既已任命教頭之職,也正要安排自己手邊的班底,作事才能立竿見影。許顯純笑道:「好,好……」唐斬也笑道:「不過大人日理萬機,你萬勿擾人過甚…」王寇聽出唐斬自見許顯純擢升他為禁軍教頭之職後,言語特別尖酸,但見許、唐二人神態甚是親昵,不知兩人交情如何,只得強忍心中怒火,道:「是。多謝唐大俠教誨。」唐斬嘖嘖煩道:「你瞧,又是鬧酸文起來了。」

  王寇心頭火起,喝了一聲:「唐大俠是不是也有興致於『大檔頭』之職,若是,王寇可以相讓,何必在那裡煽風撥火的,拿著活人當猴耍!?」這一聲喝,大犯殺手能忍能謀,沉得住氣的戒律,許顯純、唐斬、水小情俱為之愣了一楞。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