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少年鐵手 | 上頁 下頁
一〇八


  于一鞭的樣子很苦澀。

  向來,他的表情都很苦情。

  「我不要叛你,我這樣是你一手造成的。我再不反你,你也一定會把我清除掉,你是迫虎跳牆。」

  「少賣清高!」大將軍仍以他一貫的咄咄逼人、理直氣壯地道,「世間所有的反賊都不會說自己不顧道義,而會推咎是官逼民反,逼上梁山——誰會說自己只是為權為利誓死周旋而已!」

  于一鞭慘笑道:「我確是迫不得已!」

  追命見于一鞭很有些愁慘的樣子,上前一步,道:「于將軍,勢已至此,無可挽回,咱們就聯袂一戰凌落石,誰也不必怕誰!」

  于一鞭卻橫退了一步,橫鞭橫目橫聲叱道:「我反大將軍,是他逼我的,我可不能引頸受戮。但我跟你們也不是一夥的。咱們仍不是朋友!」

  這句話一說,大出大將軍的意外。

  鐵手只覺對這滿臉鐵色苦面愁容的人肅然起敬,拱手道:「好,真是大道如天,各行一邊。你反你的大將軍,咱們拿咱們的凌落石。」

  追命卻一笑道:「于將軍,你又何必著相呢!這一來,咱們這可成了三角演義,各自為政而又相互對埒了。這可誰都沒討著好處。」

  于一鞭卻瞋目瞪向楊奸:「怕只怕斷送給漁人得利虎視眈眈的司馬懿!」

  于一鞭退了三橫步,使落山礬崗上的局面變成了:

  于一鞭大將軍的「三角形」追命鐵手

  【著招】

  大將軍見于一鞭不肯與鐵手追命同流合污,並不沆瀣一氣,也覺得頗為意外。

  「他們的師弟冷血殺了你的子侄於春童,你應該找他們報仇才是!」

  「我知道春童的性子。他是咎由自取,冷血不收拾他,我也會教訓他。」于一鞭澀聲道,「於春童也不姓于,他原是以前曾副盟主的兒子,我因念舊義,怕你也對他趕盡殺絕,所以認他為子侄,他便改姓于,希望你不察覺,留他的命。可是他屢受歷劫,性情大變,想找你報仇又實力未足,所以把殺性戾氣卻發洩在別人的身上,這也都是你造的孽,那次如果不是我也趕來這兒,包圍這裡,恐怕你一旦得悉凌小骨不是你兒子後,你連紅男母子也會下毒手,不放過吧!」

  大將軍一下子又暴怒了起來,喝道:「你少說廢話,少來管我的事!今晚你到底要站在哪一邊,再有猶豫,我要你死得比曾誰雄更慘百倍!」

  這句話一出,于一鞭的臉色更是難看,只說:「如果我真鬥不過你,會在你下手之前自戕,一個人死了以後你要把他的屍體如何處置,那就沒啥大不了的了,反正對死人而言是沒損失的,就隨你的意吧。」

  其實那句話一出,大將軍自己也吃了一驚。

  他說過不要再發脾氣的。

  但他又發了脾氣。

  ——剛才那句話,足以使于一鞭再無退路。

  沒有退路、不留餘地之後會怎樣呢?

  勢必反撲,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又何必把人逼到這樣無路可走的地步呢?

  他大悔。

  但聽到于一鞭這麼一番視死如歸、死又何妨的話,他又勃然大怒,忍不住就說:「你倒瀟灑,一死了之,但你的兒子、女兒,可都還在我手上,卻給你這番不識時務的氣話更累死。」

  于一鞭的臉容似是給人抽了一鞭。

  也像著了一招。

  大將軍爆出了那一句,自己也嚇了一跳,深覺失言。

  ——話這樣說了出去,是仇恨似海、不死不休了。

  他本想找補,但見一向諱莫如深的于一鞭,臉上流露了一種中招、悲恨莫已的神色來,他又覺得頗為痛快。

  ——終於把這老狼給拔了尖牙了!

  于一鞭悶哼一聲。

  他像吞噬了什麼,消化得頗為辛苦。

  「當日你說是栽培小兒小女,其實,是把他們引入莊內,當作人質,是也不是?」

  「你不能怪我。我沒有看錯。要不然,你早就了無憚忌了。」

  「當日我把玲兒、投兒送入朝天門之時,也曾揣測過你的用意。但沒有辦法。我不從命,你豈能容我至於今!」于一鞭沉聲一字一句地道,「但他們是身在朝天山莊裡,不是在你手上!」

  大將軍哈哈大笑。

  額頭發亮。

  牙發亮。

  眼亮。

  「都一樣!」在山莊裡,大將軍上下排牙齒也足可叩出星花來,「跟落在我手裡,還不是一樣!」

  「有點不同。」這次,于一鞭的話也像鞭子一般地回抽了他一記,「你現在還在山上,不在莊內。」

  大將軍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落山磯是于一鞭的地頭。

  他的軍隊駐紮在這裡。

  如果大將軍根本回不了「朝天山莊」,即又如何加害于玲和于投?

  看來,這情勢已無可挽回了。

  于一鞭已豁了出去。

  他已和大將軍對上了。

  大將軍平生最恨的,就是人家對他的不禮貌、不尊敬。

  ——于一鞭公然不受他威嚇,還反過來威脅他!

  他現在對于一鞭的恨意,恐怕還要遠超於對鐵手和追命。

  他恨死他了。

  他本來有機會不動聲色地殺了于一鞭:那一次,他約于一鞭到山上來談,就大可動手殺了他。

  但他殺的朋友也著實太多了。

  殺得幾乎已沒有朋友了。

  他總要留下一個朋友,來為他驕人的成就而喝采,來證實他也有不出賣不背叛他的老友的。

  這一念之仁,使他不忍心清除掉這股根扎得越來越深的勢力。

  而且已日漸壯大。

  他看于一鞭老實。

  所以才著了招。

  他恨不得馬上殺了這個人。

  ——沒有人可以背叛我!

  ——沒有人能對抗我!

  ——誰背叛和對抗我就先殺誰!

  敵人的攻襲還可以忍受:因為敵人天生就是要跟你對敵的:但朋友的出賣最不好受:因為朋友本來應該是跟自己一同來對付敵人的!

  所以他比較之下,恨追命要遠甚於鐵手!

  ——因為追命曾是他的「部屬』,雖然那是為了要臥底,接近自己。

  但他最憎恨的仍是于一鞭。

  他恨得忍不住還說了出來,說得猶如一聲呻吟:「上次,我就早該殺了你。」

  于一鞭木然道:「你知道我為什麼答允跟你私下相見?」

  大將軍怒笑:「因為你暗戀我!」

  于一鞭一點、一絲、一丁兒笑容也沒有:「因為地點是我定的。」

  大將軍有些驚覺:「我也著『三十星霜』查過,這兒沒有陷陝。」

  于一鞭道:「這裡是沒有埋伏。」

  大將軍道:「你有人手把這兒大包圍,但我也帶了不少精英好手來,你有人,我有。你有武功,我更有,你有奇策,我也有良謀。我豈會怕了你?」

  「不。」于一鞭道,「有一樣事物是大家都沒有的。」大將軍一愣:「我有財有權有勢,我還會有什麼沒有的?」

  「不是你沒有,而是這兒沒有。」

  「水。」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