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少年鐵手 | 上頁 下頁 |
|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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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一鞭深知追命戲謔性子,也不以為忤:「好,我吩咐下去,就在三分半台對落日餘暉設酒宴,老哥哥我介紹幾位好漢與你相識,咱們再來好好地煮酒論英雄!」 「不,」追命更正道,「還是論狗熊好了。」 「狗熊?」 「現在江湖上哪還有英雄剩得下來?再說,英雄事也沒什麼好論的,誰不想當英雄?可惜人常常想要做他想做的事,卻常只能做他可以做的事情。所以,能煮酒論狗熊已經不錯了。狗熊還可以拍桌子大罵,英雄則只可崇拜,不及狗熊好玩也!」 「好,論狗熊就論狗熊,不過,三分半台,無桌可拍,咱門就只有拍石頭。」 「拍石頭就拍石頭,咱們就摸著頂上人頭拍著胯下石頭笑飲痛罵狗熊醉論梟雄吧!」 【鼠酒論英雄】 酒宴擺下。 就在亂石間。 山外荒山。 夕陽紅。 酒過三巡。 于一鞭忽把笑容一斂,正色地問:「追命兄此番來這軍戎荒僻之地,想來有事?」 追命也把戲容一整:「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于一鞭的語音啞澀,說話時如同鐵石交擊:「你有話,請說。待會兒副將軍『金眼妖』毛猛,還有『暴行族』三位當家,都會過來跟你打照面。如果老哥的話只對我說,現在就該說了。」 追命把手中的酒,一口乾盡,然後道:「我來的目的,是勸。」 于一鞭臉上的皺紋彷彿一下子多了三五十條。 但他還是笑著。 眉心之間,卻顯出一道懸針紋,如同刀刻一樣深。 這兒沒有水塘。 卻有蛙鳴。 隱約。 ——太陽下得愈快,蛙鳴愈響。 ——有時難免會思疑:太陽似是蛙族們齊聲催促之下匆匆落山的。 接下來,追命說得很簡單,「我勸你只有四個字:『棄暗投明』。」 于一鞭:「你要我背叛大將軍?」 追命:「就算不背棄,也可離去。」 于一鞭:「這樣做,對我豈非百害而無一利?而且還落得個不仁不義?」 追命:「非也。將軍這樣做,人皆稱頌大仁大義,雖有一害,卻有百利。」 于一鞭動容:「何解?」 「大將軍造了太多的孽,引起太大的公憤了,他遲早遭人剷除收拾,你若提早背棄他,只要登高一呼,大家都以你馬首是瞻,殲滅惡賊,那時你領導群雄,氣局忒要遠甚於如今!」 「萬一我剷除不了大將軍,反而給他消滅了呢?」 「你也可以不必倒戈反擊。你只要按兵不動,不去助他,這樣待大家群起攻殺大將軍之後,不會把你視同他的餘黨,至少可以抽身自保。另且,大將軍一旦倒台,他在這兒的兵力和權力,都集中在你身上,這才是智者所取,又何必跟這種狼子野心遲早要併吞你手上軍權的大將軍狼狽為奸呢?」 「你剛才不是說有一害嗎?卻是何害?」 「唯一的害,就是要冒險。」 「冒險?」 「于將軍沙場百戰,哪一征戰不需冒險?就算穩守不動,也一樣得提防大將軍暗算吞併,也得冒險。世上哪有成大事而不冒險的?退而求進,空而能容。害者得利,福兮禍寄。這一害,其實不是害了將軍,只會幫了將軍名垂青史,更上層樓。」 于一鞭臉上的皺紋愈來愈深刻。 暮色愈來愈濃。 月亮愈來愈清澈。 晚風徐來。 太陽紅得像一顆熟透了的蛋黃,在黃山碧雲之間浮浮沉沉。 ——終於還是沉下去了。 追命沒有開口。 他已把話說了。 ——說客的口才不在於能說,還要能聽,能在不該說話時緘默。 良久。 于一鞭才問:「你為什麼要來勸我?」 追命坦然道:「因為你是必爭之子:君助我等則必勝,助凌落石則使我們聲勢大減。」 于一鞭乾笑一聲:「所以你還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追命道:「誰不為己利有而所求?孔子有曰:富貴若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我們只不過是有所為有所不為而已,我們和于將軍有著共同的利益。」 「憑什麼你認為我會答允你?我不會把你賣掉嗎?自你背叛大將軍後,你的人頭叫價相當高哩!」 「就憑于將軍的為人。」 「哦?」 「多年來你跟大將軍共處,也同轄一地,但清廉耿介,同流而不合污。」 「也許你看錯了。」 「但將軍卻不會看錯。」 「嗯?」 「我在大將軍身畔臥底多時,將軍也曾見過我侍候在凌落石身邊,雖說我有易容,但于將軍神目如電,始終不叫破,必有深意在。」 于一鞭沉默。 夜已全盤降臨。 「我的一位世侄於春童,卻死在令師弟冷血手裡!」 于一鞭咯啦的在喉頭乾笑一聲,才把話說了下去:「你很失望是不是?你是英雄,當喝烈酒。我呢?我只是鼠輩,僥倖當上了將軍。我不求有功,只求無過。蟲行鼠走,要論英雄,喝美酒,我只有敬謝不敏。大道如天,各走一邊,我只合喝糊塗酒,算迷糊帳!」 這回到追命一口把盅中酒乾盡。 蛙鳴驟起。 如千樂乍鳴。 【那是我的青蛙】 蛙鳴忽爾俱寂。 「你請的人已經到了吧?」追命的語音忽然冷了起來,每一字都像是冰鎮過似的,「既然來了,就請他出來吧,何必在那兒玩青蛙呢!」 只聽一人大笑道:「那是我的青蛙,你別小看它,它們的叫聲,可是告訴我旱天幾時到?雷雨幾時臨?河塘水涸未?敵人在不在?還有,」那聲音又大口大口的喘了幾口氣,才又咬斷了什麼事物般的格啦笑道,「誰對我好誰叛我?它們也可以告訴我。」 他一面說著一面還以掌托撫著一隻人頭般大的青蛙,一面大步自巖洞的陰影裡步出:「這真是我的青蛙。」 「我的好青蛙。」 追命又把杯裡的酒一口氣乾盡。 好苦的酒。 還帶騷味。 ——但酒既已斟了,那就幹吧。 他知道來者是誰。 所以他沒打算再有什麼酒可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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