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少年鐵手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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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是一小隊衙差,約十二三人,由一統帶領隊,大搖大擺,好不威風。 他們選了一戶人家。 那戶人家的側巷裡,正好是張三爸等人匿伏之地。 發訊號的是梁小悲。 他的輕功最好,先行探路摸哨,誰也強不過他。 張三爸等立即匿在暗處,留意動靜。 那領隊的軍官命人大力敲門,才不過應門稍遲,他就令人踢門,十分囂張。 那戶人家慌忙打開了門,那軍官劈面就大聲說: 「咱們是奉命來抓張三爸等一眾劇盜的。我們懷疑你們窩藏朝廷欽犯,來人呀,搜一搜。」 那對老夫婦叩頭如搗蒜,跪哭哀求:「軍爺,富大人,別為難我們了,我們窩藏欽犯,哪有這天大的膽子啊!」 敢情那軍官的氣焰是這對老夫婦所熟悉的,但他卻不為所動,手下官兵更如狼似虎,大肆搜索,凡搜得一些值錢飾物,全都說:「這是賊贓!」馬上拿走,理直氣壯,當真是臉也不紅。 軍官一腳把老夫婦踢開,那邊有嬰孩驚號起來,有狗在狂吠,軍官一揮手,手下即下手,汪的一聲,那狗立即就沒了聲響。 老太婆哭喊:「阿黃,阿黃,你們殺了阿黃。」 軍官豎眉怒叱:「再吵,連你也宰了。」 老公公連忙抱著褪褓中的嬰兒,以布帛掩其嘴,怕這些喪心病狂的傢伙真的連小孩子也殺了。 不料,那姓富的軍官反而因此靈機一動,一把將嬰孩攫了過來,以尖刀磨著裹嬰兒的布緞,獰笑道:「修老爹,你是這個村子裡最有錢的,一定曾周濟過『天機』叛賊,這還是趁早把藏起來的金銀珠寶全給了我,省得我的手一抖,嘿嘿,這可不是玩的。」 修老爹跪求道:「大爺,大爺,我哪有錢哪。三個兒子,一個給你們抓走了,一個給你們殺了,剩下一個,也嚇跑了,我們有田沒人耕,果腹尚且不能,請求大爺放了我這小孩子吧,皇天在上,我們哪有錢哪——」 那軍官惡向膽邊生,罵道:「壞就壞在你那一個逃亡的兒子上!他一定是去投匪,你再不交我財物,我就——」 那嬰兒又慘哭了起來。 陳笑聽得為之髮指。 「天殺的——!」 就要衝出去。 張三爸一手把他挽住。 陳笑不解。 「絕對不可以插手。一旦出手,軍隊就會得到訊息;我們還在蟈蟈村,那時,我們就逃不了,一切復興大舉,都得前功盡棄了。」 「可是,」何大憤悲憤地道,「我們總不能眼見——」 張三爸繃緊了臉,下令潛行。 行到將近村口,忽見數名「九分半閣」的徒眾,閃入另一小戶人家的竹籬去。 張三爸等吃了一驚,忙朝樹影裡伏下,只聽那幾名「九分半閣」的人拔出兵器,笑說: 「這人家有三個姊妹花,都美,我盯了好久了。」 「這回趁這一鬧,咱們五個輪著來,一人幹三次,幹不了挺著玩也好,反正賬都算到『天機』頭上去,不干我們的事!」 「朝廷請咱們剿匪,咱們豈可無便宜沾!趁火打劫,不幹笨呆!」 這回連梁小悲也要突竄出去。 卻給蔡老擇一把挽住。 梁小悲憤道:「你——」 蔡老擇回頭望了望張三爸,目裡也充溢期待之色。 張三爸臉肌抽搐了幾下,還在臉頰上彈了一彈,在月光灑照下,幾條蓬鬆的白髮竟分外銀亮。 「不可以。」 「為什麼?」 「會打草驚蛇。」 「如果我們見死不救,」這回張一女要抗聲了,她畢竟是龍頭的女兒,比較好說話,「縱給咱們活得下去又有什麼意思!」 張三爸長身而起。 他知道自己不領頭先走,他的弟子都決不願走,而且如果不走,只怕就會喪在這裡,他始終堅信:官兵盜寇都旨在引他現身。 他背向月亮照的方向走去。張一女一咬銀牙,攔在他身前:「爹,我們這樣做——」張三爸澀聲叱道:「快走!」大家只好跟著走。張一女仍抗聲泣道:「爹,咱們這樣活著,不如不——」「啪」。 張三爸摑了他的女兒一巴掌。 然後他看見清冷的月色下,女兒玉頰上的兩行淚。 清淚。 張三爸一跺腳,不顧而去。 走了半晌。 他負手,抬頭。 長空一輪月。 野嶺。 荒山。 他忽然止步。 「你們都想去救人?」 他身後的人都一齊答: 「是。」 「你們不怕死?」 「怕。但若能活人於死,自己區區一死,不足道也。」 「好!」張三爸霍然回身,目亮精光,道,「你們都不怕死,難道我這當龍頭的怕?你們去吧,以『天機』名義,儆惡鋤奸,把那些為非作歹、為虎作倀的傢伙,全給我好好教訓教訓!」 「是!」 開心得他們! ——開心的他們! 一下子,一溜煙似的,張一女、梁小悲、何大憤、陳笑,全衝掠回蟈蟈村去,看比賽誰快似的。 張三爸臉上這才出現笑容。 欣慰的笑。 蔡老擇比較穩重,也比較持重。 他慎重地道:「這下可大快人心了。」 張三爸點點頭,道:「個人生死存亡事小,若沒有原則,失去立場,則苟活不如痛快死。」 蔡老擇微喟道:「你仍是你。」 張三爸負手微笑,他已聽到那姓富的軍官殺豬般地大叫起來,和其他人的驚呼怒叱聲。 「我還是我,沒變。」 蔡老擇謹慎地道:「不過,這樣敗露行藏,是確易遭噩運的。」 張三爸撫髯道:「老實說,我一輩子都沒行過好運,也算是活到現在了,我走衰運已走成了習慣,好運我反而不慣,所以就算是衰運,我也一樣得做事、奮鬥、活下去。」 他耳邊已聽到五名採花賊的痛吼聲。 「我們誰都是這樣。失敗只使人灰心,但並不使人喪命。咱們寧可冒險遇危地奮戰,不要行屍走肉地倖存。每個人生下來都有他自覺或不自覺的任命,沒有任命的人等於沒有真正生命的人,義所當為的事,還是在所必為的。如果這樣反而遭致惡運,那也只好聽天由命了。」 忽聽黑渾渾的村落裡迴響起一個浩蕩的語音: 「張三爸,你終於露面了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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