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四大名捕會京師 | 上頁 下頁
一五七


  無情道:「我本不該使你獨自回去,也不該讓冷血獨自追敵,結果,你們都受苦了。」

  追命大笑,傷口迸裂,但臉不改容,「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語音一震,道:「大師兄,個人死生有何足道,記住,二師兄、四師弟,以及京城裏無數性命,萬民蒼生,那我就安心了。」

  言下之意,是要無情不要為了他,而接受冷柳平的無理威脅。

  無情沉默良久,舒了一口氣,平靜地道:「我曉得。」

  又隔了半晌,沒有人說話。

  然後無情道:「冷兄。」

  冷柳平冷冷地道:「不敢。」

  無情道:「敢問冷兄──」

  冷柳平截道:「我救追命出來,別無所求,只求你出轎來,我們決一死戰。」

  無情一陣錯愕,道:「這──」

  冷柳平一哂道:「別以為我冷柳平是忘恩負義,貪生怕死之輩!」他漲紅了臉,青筋凸露,好不容易才道:「昨天在三歇腳中一役,承蒙手下留情,又不戳穿,某家心領就是。」

  ──清晨,小鎮中,棺材店前,跛子與肥漢的糾纏。
  ──跛子就是冷柳平,肥漢就是獨孤威。
  ──他們驟然發動,還有郭彬與胡非兩人。
  ──郭彬發出了暗器,衝入了轎子,還是一樣死。
  ──可是無情衝天而起時,冷柳平就發動了。
  ──無情雖發出暗器震開寒芒,但仍為寒芒所傷。

  而這一段經歷,在冷柳平來說,不單一點也不得意,而且是恥辱;這是平生最見不得人的一件事。他生性涼薄,只因他幼年全家在苗疆遭殺,仇人見他稟賦好,抓他回寨,施以各種虐待,他艱苦求生,暗自苦練絕技,一面以忠誠與血汗,換得仇家信任,得以生存。

  等到他長大了,武功練成了,他殺儘仇人的親友,然後把仇人追殺八百里,趕到大漠之中,在親死朋喪的絕境,活生生在沙漠中渴死。

  冷柳平眼見仇家咽了最後一口氣,才剝其皮割其頭顱,回到苗疆,獨行獨往,殺人如麻。

  到最後遇到苗疆「七澤死神」霍桐的迫害,冷柳平刀法造詣不及之,遠入中原,遇頭兒,答應一切條件,換得「無刀一擊」的絕技,大敗霍桐,揚威七海。

  ──可是他深深記得,昨日午陽下,他扮作麻子,歐陽大扮作賣燒餅的,在「三歇腳」中,對無情施突襲!
  ──他不信破不了轎子,於是伸手要扳,不料雙箭急至令他沒有躲避的餘地。
  ──一根飛箭給歐陽大接去,但另一根,他根本接不住,只好用鐵環砸開!
  ──以箭之勁道,他又倉促迴環,斷斷格不開強矢,不料一格之下箭即落地。
  ──這一箭也等於是說,轎中的無情只用了前力,潛力卻是免去不用,所以箭到半途,才沒有力,就算射中了人,也只傷不死。
  ──也就是說,無情根本無意要殺他。
  ──而他卻兩度暗算無情,而且在無情饒了他一命後,還殺傷了無情,而無情始終還沒有揭破他這件事。
  ──無情真的無情?
  ──他不知道,可是他寧死也不願意作一個縮頭烏龜的冷柳平!

  ***

  無情目中已有了笑意,乾咳一聲,道:「冷兄──」

  冷柳平截斷道:「我受過頭兒恩,得過他真傳,絕不能做出對不起他的事。」

  無情沉聲道:「我明白。」

  冷柳平道:「所以我先還你的情,再要與你決一死戰。」

  無情雙手往座上一按,已自轎子飄出,坐在松針密佈的地上,說道:「我出來了。」

  冷柳平看著無情只能坐不能站的身軀,道:「我知道這並不公平,你原來就與轎子連結在一起,我要你出來後才決一死戰,因為我知道,你若坐在轎子中,我沒有一成勝算!」

  無情道:「轎子是外物,我覺得很公平,除非你看不起我這個廢了腿的人。」

  冷柳平目中已流露出崇敬之色,「我點追命兄穴道,是因為不想讓他參加這個戰團,讓我分心,也讓你分心。」

  名家較量時,如果身邊有牽掛的人,總是件易分心的事!

  因為如果自己有敗跡,牽掛者必會加入戰團,令對方不利,又或者牽掛者加入戰團而遇危,更使自己應戰時不能專心。

  何況追命還受了傷。

  無情點點頭道:「我了解。」

  冷柳平慢慢向後退了兩步,松針落下來,忽然松針越落越多,冷柳平衣襟漸漸鼓起。

  無情垂目,一直在看著地上的枯松針,仿佛有只青蟬伏在那邊似的,他似乎不肯移開目光。

  冷柳平緩緩伸手向後,取出鐵環,動作緩慢、堅定、有力、而無懈可擊,「人說無情四絕,一絕是當年魯班座下首席大弟子魯志子後代製的轎子,一絕是暗器,另一絕是輕功,還有一絕是才智,我現在就來領教你的後三絕。」

  無情仍是望著地下,聲音出奇的凝重、緩滯,「人說苗疆使刀最老練狠辣者,要算是『七澤死神』霍桐,可是霍桐敗在你『無刀一擊』下;人說苗疆刀法最快、而且沒有破綻、無堅不摧者,要算『一刀千里』莫三給給,但莫三給給對你的『無刀一擊』也心悅誠服──」

  無情望著地上的枯萎松針,還用手去撩撥,仿佛真有些事物黏在上面似的,「老實說,要擊破你『無刀一擊』,我絲毫沒有把握,也因此,我的心情──你知道我的心情是怎樣嗎?」

  冷柳平道:「怎樣?」

  無情的聲音平靜得連一絲波動也沒有,「興奮!」

  冷柳平目光收縮,一字一句地道:「廿五年來,你是第一個在與我比鬥之前,還感到興奮的人。」

  無情道:「武藝是我們的事業,如果在一場盛大的比鬥前而沒有興奮與喜悅,那不能算是會武藝的人。」

  停了一停,眼中有笑意,接著又道:「何況是對你,一位介於暗器與刀法的大行家。」

  冷柳平忽道:「若此戰我倆不死,我交你這個朋友。」語音一頓,有說不盡的落寞,「我一生中,還沒真正的朋友。」

  無情黯然道:「只可惜我們一出手,都無法控制對方的死活。」

  冷柳平忽然道:「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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