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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竹子蒼綠。

  陽光把竹子頂端的竹葉,篩得黃亮。

  那人的一身白衣,彷彿也映著綠意。

  甚至臉色也有點微綠。

  劉是之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怎樣,但緊握著折扇的手指,由於太用力之故,所以呈一片青白。

  那人當然就是方邪真。

  陽光依舊竹葉青。

  蟬聲知了。

  劉是之忽然感到震怖。

  他感覺到方邪真是來殺他的。

  「你來了。」

  「我來了。」

  「你來殺我的?」

  「我來殺你。」

  劉是之忽然覺得過去為蘭亭池家所做的一切,都是那麼荒謬可笑。

  「你既然已進了池家,為什麼還要殺我?」

  「就是因為我進了池家,我們行事的方式根本不同,目標各異,我們之間,遲早都會殺掉對方,只有一人能活下去。」

  「你說的對。」劉是之苦笑道,「這說來是我自作孽的結果。」

  「無論蘭亭池家怎麼發展,你和我始終都會形成對立,你也不會長久容得下我的;」方邪真冷峻地道:「與其日後才互相殘殺,不如現在就決一生死。」

  劉是之想了想,問:「不能只定勝負?」

  「沒有用的,」方邪真堅決地道:「如果是我敗了,你決不會讓我活著;要是你敗了,你也一定會投靠別處,千方百計的消滅我。」

  劉是之長嘆一聲道:「你果然是個聰明人,我真的應該力阻你進來的。」

  方邪真道:「你也是個聰明人,聰明得做錯了別人反而不會做錯的事。」

  「你說的對,聰明人易被聰明誤,」劉是之沉吟似的道:「你也是一樣,譬如,你現在就做了一件很錯的事。」

  方邪真小心翼翼地問:「什麼事?」

  「你有沒有聽過武林中一件犀利、霸道、可怕的暗器?」劉是之臉上有一個詭異的笑容。

  「什麼暗器?」

  「上天入地、十九神針。」劉是之手腕一掣,已摸出了一支鐵笛,充滿自信的笑道:「你錯在不該讓我亮出這根笛子。」

  他頓了一頓,一字一句地道:「因為這就是根向你索命的笛子。」

  方邪真當然見過這支鐵笛。

  他也知道「上天入地、十九神針」的威力。

  他盯著這支笛,手按著劍把。

  兩人都是一手抱著竹干,遙相對著,直至劉是之終於率先發動、按下了鐵笛機括!

  人生裡常常會有這種局面,兩個人不得已要作一場對決,勝的人就能愉快的活下去。

  ──雖然,也許勝的人活得不一定「愉快」,敗的人也不一定就不能「活下去」,可是,人在世間,有些仗,總不能不打,不能不分勝負──

  劉是之探身一俯、扳動鐵笛上機鈕的時候,方邪真已長空飛掠,一劍自上而下直劃,劉是之後面的竹子,啪喇喇一陣爆響,自中直分為二,切裂處分左右而倒。

  劉是之那一按,鐵笛竟沒有射出暗器!

  竹雖裂開,劉是之人仍貼在竹干上,但他的人卻也沒事。

  他臉色大變,立即棄笛,折扇崩地彈出尖刃。

  方邪真一劍沒能殺了劉是之,也是一震,兩人身子同時都落了下來,各換了一招,兩人腳同時沾地,竹子也分兩爿塌在地上,竹枝竹葉,掃拂過兩人身上衣袂。

  兩人都沒有動。

  然後劉是之的喉嚨格格作響。

  他丟掉了折扇,痛苦的抓著咽喉,方邪真道:「你剛才一擊無功,不該馬上去棄了鐵笛的。早上我到過兵器房,憑兵器附著的記錄,知道你常借用這支暗器,因而推測你在洛陽道上,池二公子遇狙之時,你雖帶了出來,在那種危急的情形下,卻仍沒使用它,分明是存有自保的私心。這鐵笛幾乎已成了你的專用品,所以,我做了點手腳,讓它第一按不能發射,第二次按就能如常射出『上天入地、十九神針』了,可惜你──」

  劉是之艱辛地道:「你殺我,池日暮知不──知道──?」

  方邪真道:「知道我殺人,但不知道是你。」

  劉是之痛苦得五官都抽搐在一起,慘笑了一聲:「殺楚──」又勉力說:「你──知不知道──他──他也是──是殺──」他一面說,喉嚨的傷口不住的溢出血來,但他竭力想把話說出來。

  不過,蟬聲似乎是離他越來越遠了。

  他沒辦法把話說出來。

  方邪真也想聽。

  他也很想知道劉是之臨死前究竟想說些什麼。

  不過他也聽不到了。

  蟬聲靜寂。

  劉是之已經死了。

  劉是之倒下去之後,他掀開劉是之的衣襟,才知道他身上穿著金絲護甲,他發出第一劍之際,劉是之頭頸前俯,劍尖自他胸襟直劃自小腹,雖仍劃破了護甲,但卻未傷及皮肉。池日暮把當年池散木的至寶護身甲也交給了劉是之,對他禮重可想而知。

  如果劉是之不放棄鐵笛,再按第二次,方邪真縱殺得了他,也要面對「上天入地、十九神針」的可怖威力。

  他自己也沒有把握,是不是能躲得過、避得開、接得下、擋得了?

  他一面想著,一面取了鐵笛,用拇食二指一挑一挾,把一片原先卡笛孔間的指甲,彈了出來。

  他準備把這根鐵笛,交還池日暮。

  他也準備把自己的生命與力量,交給蘭亭;蘭亭也許不是一個十分值得投身之處,但唯有盡力投身,才有可能把蘭亭建立得更完善無憾;其實放眼洛陽城裡,舉目蒼茫,又有何處是值得投身的?就算蘭亭只是一池臭水,也唯有清水的注入,才能使它逐漸恢復清澈。

  方邪真這樣走向蘭亭的紅牆綠簾之時,蟬聲又響起來了,他心中起伏著一些疑惑、一些尋思:「殺楚」究竟是不是追命所查得的意思?劉是之臨死前到底是想說些什麼?他臨死前的那一句「殺楚」又是何所指?他投身蘭亭,面對小碧湖、妙手堂和千葉山莊的鬥爭,能夠改變些什麼?「百仇門」的舊部,能夠重建「不愁門」嗎?到底是誰殺死爹爹和靈弟的?他和顏夕、池家兄弟日後又如何相處?

  這些,他都還沒有答案。

  答案總是在人生的前面,疑問都留在後頭。

  他手腕上繫著的藍絲巾微飄,白衣沾著微塵,他忽然想起那首憂傷的歌,不禁低聲哼著,走出竹林。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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