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殺楚 | 上頁 下頁 |
|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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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人,窄衣窄袖短衫褲。打裹腿、灑鞋、絹帕包頭蒙臉,一身全罩青黑色的油綢子布衣,原已貼近背後方邪真四尺的距離,正要動手,方邪真已一劍刺中了他,沒入了他黑黝黝的衣內,隨著方邪真猛然拔劍,哧地噴濺出血珠子! 可是方邪真立時電感覺到一股極為可怖的大力,往自己背部襲來。 方邪真立即知道自己犯了個錯誤。 ──逼近背後的人雖是好手,但不是攻擊的主力。 他飛躍而起,金鯉穿波。一鶴沖天同時展出,中途改換身法,狡兔翻沙、金蟾戲水、轉蜻蜓三抄水,如神龍游空,煞是好看! 他掠起得快,但聽轟的一聲,自己原來站的地方,已被擊了一個大窟窿,他背部突然一挫,忙煉氣調元,心潮子午,硬把五臟受震之傷強自壓下,猛抬頭,驀見星星點點。 星星飄過,一共七顆。 每顆由微光,遽變作厲芒。 方邪真忽然知道這施放「星星」作暗器的人是誰了! ──在「滿天星、亮晶晶」的殺手組織裡,有一個重要的人物,就叫做「飛星子」,他擅使「一手七星」,名為「七星伴月」,炸開來就像夜空中的煙花,足令人「燦亮而死」,根本無從閃躲。 據說,這是飛星子自蜀中唐門高手唐月兒的絕門暗器「夢裳」中得來的靈感,再加以改良、研製,而「滿天星、亮晶晶」這擅用暗器的組織,近日來甚囂塵上,連蜀中唐門也為之黯然失色。 飛星子就在眼前,飛星也逼近了面前。 方邪真沒有退縮的餘地。 他只有拼,拼著活命。 他向天看了一眼,天仍黑沉一片,晨風沁人,他只看了一眼,劍上的光華立盛。 他仿似人劍已合而為一,綻放出驚人的深綠,遙指向飛星子,似是隨時就要飛身出襲。 飛星子一見方邪真劍遙指向自己,立即全神戒備,暴喝一聲,七顆飛星,立時爆開,炸出星星點點。 可是,這些千百點璀璨的星花,明明躍空而起來,忽成了無力的花瓣,萎然落地。 因為飛星子的臉門,就在這一剎那間裂開,裂成兩爿! 他在這一剎那間失去了生命。 本來要全面全力攻襲的暗器,也失去了力量,紛紛落地,如一地殘紅。 方邪真人仍在原處。 他只不過舉起了劍,劍仍離飛星子十一尺之遙,漾起奪目的光華,對準飛星子的臉,飛星子就倒了下去。 ──這是什麼緣故? 只聽一陣稀落的掌聲。 「好劍。」有人沙嘎地說:「好劍法。」 方邪真回頭。 他知道這是剛才予自己背後一擊的人。 他也知道這人雖一記擊空,自己已飛躍閃過,但仍被掌力餘波掃中,五臟六腑幾離了位,這種掌力,除了當年「六分半堂」裡的雷動天,武林中已沒有幾人能使。 他更知道在他與飛星子對峙的時候,只要這人再出手,自己就很難在被轟成飛灰和被飛星釘成刺蝟間作出抉擇。 ──這人是敵是友? ──若是友,為啥剛才要暗算而震傷自己? ──若是敵,為何適才他全力對付飛星子時,他又不出手? 方邪真卻確定了一件事: 無論是敵是友,這人都極難對付。 他緩緩的回過身去。 他回身的時候,很謹慎、很小心、也很清楚他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肯定都無破綻可尋。 面對這樣可怕的人,只要有一絲破綻,都足以粉身碎骨。 也悲憤、他狂怒,但他要殺人,要報仇,而不是被人擊敗被人殺。 這點很重要。 所以一個人在越憤怒的時候,越應該要冷靜,越是重大的戰役,越要沉著,平時的大顛大狂、小悲小哀,倒不重要,是不是個應付變局的人才,端看他在危難驚變時是不是還鎮定從容、遇變不驚。 方邪真此刻悲、怒,而且還受了傷。 甚至在轉身之際,可能因內臟受傷之故,感覺到有一點點的昏眩。 可是他並沒有亂。 他的心像萬條絞索在絞纏,尤其是念及老爹和小弟之慘死,但他對敵的時候,仍然專注集中。 世上要成功立業、完成任何大事,都需要專心一致;不專心,就難有完美。 他回過身來,就看見在曙色未現、月色未落、夜色最濃、寒意最甚之處,有一個人。 一個巨大的人。 他的存在,就像一株神木。 一株被雷殛過而不死的神木。 「我是回萬雷。」這人以沙嘎的口音,說得很慢,像殘舊而銹蝕的鎖鏈在沙石地上拖曳著,「我是你的敵人,我是來殺你的。」他一開始就表明了他的身分。 方邪真看著他,就像看著一記驚雷。 他已不算矮小,站在一群人裡,他絕對瀟灑出群。 但他只及回萬雷的腹部。 方邪真這樣抬目望去,竟覺得有些暈眩。 他立時發問。 間了一句最重要的話。 「我爹和小弟,是不是你殺的?」 「都一樣。」回萬雷沙啞的道,「誰殺都一樣,你都快要死了,無論誰殺死他們,對你而言,都沒有分別。」 「只有一件事有分別,」回萬雷濃濁的語音道,「你,則必須由我殺死。」 他重複:「我必須親手殺你。」 方邪真問:「為什麼?」 回萬雷眼中閃過跟方邪真近似的悲怒:「小絕是我的子侄,我比回堂主更疼他。」他咧了咧嘴,像一個樹洞,只剩下幾隻又黃又黑的牙齒:「我看你不順眼。幾個世家都在拉攏,你還真以為自己上了架子,那裡都沒看上眼!我們當年創妙手堂,不知吃盡多少苦,受盡幾回氣,才有今天的地位,你算老幾!我就看不起你,我要殺了你!」 方邪真突然發覺了一件事。 一件恐怖的事。 一件令他幾乎崩潰、全然喪失希望和戰志的事。 他立刻抑制自己,寧神靜氣,不敢再想下去,反而問:「你既要殺我,剛才在飛星子全力出手的時候,又不下殺手?」 「我已經轟著你背後一下子,你已受了傷,我不信你能飛得上天?」回萬雷粗鈍的臉龐倏然也閃過一絲狡猾之色:「何況,我也不喜歡飛星子,再說,我還要看看你的劍法。」 「沒想到你的劍法已到了十步以外,凝神破空,劍氣殺人的地步,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天問劍法』罷?」回萬雷火紅的眼睛盯著他手上的劍,方邪真手上的劍厲芒已消,回復了原來的湛碧的顏色。「這就是『滅魂劍』吧!不愧是八大神兵之一,沒有了它,你的『天問劍法』加上『子午心潮大法』,也未必有這樣的威力。」 他眼裡已露出貪妄之色:「不過,再過一會,這樣的好劍就算歸我所有了。」 方邪真看看自己手上的劍,又望望頭上的天,深吸一口氣,道:「我也要告訴你一件事。」 回萬雷望著他。 「你剛才沒有把握時機,把我殺死,」方邪真道:「那是你自尋死路。」 這句話說完,方邪真就發動了他全力全身全意全神全面的攻勢。 向回萬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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