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破陣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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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雲 「我知道,你不滿意我,」胡蝶夢幽幽的道,「你看不起我,我配不起你。」 「我們之間,根本就不存在配不配的問題。」方邪真說,「我只是為你惋惜。」 「你是一個傲慢的人,我知道,你從來不會為了這世間而改變自己。」胡蝶夢悠悠的道,「但我卻已經改變了。你不覺察嗎?我已經徹底的改變了。」 「沒有用,妳還是妳。」方邪真正色道,「妳不是為我而改變,妳更不會為任何人而改變。妳以前要過浪蕩歲月,所以不惜離家出走,成了女匪首;妳現在還是要度妳的放浪歲月,所以不顧一切加入『秦漢』,成了女殺手──妳好像是離開了狼群,又自動走入了虎穴,除了更危險之外,那又有什麼分別?」 「妳父為救妳於水深火熱之中,而遭逢意外,妳娘為妳哭瞎了眼;」方邪真反問:「妳所作所為,一言蔽之,就是任性妄為──妳豈會為了誰?」 「妳還是那個非常任性、十分激烈的胡蝶夢。」他帶著冷誚地道。 「那不一樣。以前我是憑本事去打殺掠劫,現在我可是憑本領攢銀子。」胡蝶夢說著淚光中泛起了一種毅然的神色來: 「以前,我的確高興就跟男人好。我的身子是我的,我高興便可以,用不著誰來管──但我後來認識了你,你勸過我,罵過我,我當時不聽,沒聽,聽也聽不進去,把你氣火了,傷了心,但到自己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還是會認真考慮你的話,午夜夢迴想想你的話,都是為了我好,所以,我還是惦著你,知道這茫茫世間,還是有人關心著我,還是有人對我真的好。」 方邪真聽了,默然未語。 一時間,往日種種情愫愛戀、纏綿旖旎,盡上心頭,也不知是苦是甜,還是苦多甜少?甜多些或是苦多些?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來這裏?」 胡蝶夢忽地怨怨的問了這麼一句。 「我是來等你的。」 她自己作了答。 「我為什麼要等你?」 她又不待方邪真作答,自己已回了話: 「因為我要通知你:『秦時明月漢時關』要殺你。」 她笑了一笑,笑得淒美且無奈,「也許你會問:他們為什麼要殺你?也許你知道了,也許你根本就不想知道。可是,我還是要告訴你,他們已收了錢。」 「要他們殺你的人,非常有來頭,不但有銀子,而且『秦』、『漢』都欠了他的恩義他的情。但我可不能告訴你他是誰,這是我們的行規。」胡蝶夢情切得有點惶惑:「所以,不管為了錢,還是為了情義,或是為了替石老么報仇,他們都非殺你不可!」 方邪真也笑了笑,笑意裏有說不盡諷世、自嘲之意:「要我命的,又豈止於『秦漢』!」 「你可知道近半年前,相思亭一戰,我們為何沒趁你們混戰時,跟石斷眉一併殺了你和追命?嗯?」 胡蝶夢又問。 方邪真卻沒有答。 也沒有問。他一向只答該答的,不問不該問的。 他的臉是冷的,唇更是,連衣袂都是,但眼神裏卻抑不住痛苦之色,但若不熟悉他的人乍眼看去,那反而有點像是奮悅的神色。 「那是因為我的阻撓。」胡蝶夢果然自己說了下去,「我寧可殺了石斷眉,絕了線索,不致即時觸犯秦老大、關大哥下毒手。犧牲一個石老么,不算什麼。若殺追命,則一定得連你也殺了,否則,像你這樣的人一定不會甘休的。沈馬臉好色,他智計不足,當然聽我的,他也要殺你,但我一直不肯跟他聯手,我……就希望讓你知道……我……」 方邪真的身後猛爆出一蓬荻花,逆陽順風飛起。 好一陣風。 「妳其實……」欲語還休。 「怎麼?」 她問,手中刀漾起了漣漪般的水波。 「妳其實不必為了我這樣做。」方邪真詠嘆似的道:「一旦讓秦、漢知道,妳便危險極了。他們重用妳,是因為妳過去的身份,還必然有一些妳還不知道的原因──妳不要管我,妳自己小心、保重。」 他說那幾句話的時候,語調充滿了感情,但說到這裏,語氣又變了: 變得很冷。 很漠。 變得像風吹蘆花也比他有情有義。 「我知道孟隨園一直可能與你們有瓜葛,但我卻不想從妳那兒探悉。洛陽城將會捲入京師朝廷的人事傾軋,黨派鬥爭,妳最好不要捲入這龍潭虎穴。」他說,帶點蒼涼的況味,「你們已殺了許多的人,而且殺得非常殘忍,死的也十分無辜,我決不會坐視這種事,也一定不會袖手不理。」 接著,他的語音更為冷峻,「馬臉殺手沈淒旋已死在我手裏,牛頭殺手受傷也斷不算輕……我謝謝妳告訴我的事,不過,這些事,我大都知道了。也麻煩你轉告秦明月、關時漢,他們聰明的,便馬上收手,否則,我決不會放過他們,我也一定會瓦解這個殺手組織。」 說著,方邪真這次似立定了主意,又待前行。 「別!」 胡蝶夢又攔刀於道。 「你你……我什麼都告訴了你,你竟這樣就走了……不成!」 方邪真的目光冷了下來:「那妳要我怎樣?」 胡蝶夢咬著唇,用刀尖戟指著他:「你以為你自己是誰?」 「我不是誰。」方邪真道,「我是方邪真。」 「你自大!你自以為了不起!」蝴蝶夢狠狠的罵了下去,「你以為自己是天上的雲,高興來就來,去就去,瀟灑得很,自在得很!」 「雲?」方邪真抬頭望望上空,嘴邊掛了半絲苦笑: 「如果我真是這朵雲,」他的語音又充滿了諷世意味:「只怕,已沉重得快掉落到地面來了。」 「什麼?」 蝴蝶夢沒聽清楚。 也沒聽懂。 「沒什麼。」方邪真長身道:「我只是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他再一次,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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