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破陣 | 上頁 下頁
二五


  ▼第三章 大小二便
  ▼一 白茫茫處投無盡意

  她在蘆花叢中,等他。

  風起時,蘆花荻花,一齊亂飛。

  她在溪邊,溪白如練。

  她以一種極其優美的姿態,蹲了下來,捋起袖子,拔出了刀,動作非常幽艷,連她蹲著的姿勢都十分悠艷。

  ──悠閒美艷。

  她的刀如一溪白水。

  她的臉色蒼白如刀。

  秋色連坡,風沁寒,水也是涼的,可是她的刀,更令人打從心裏生起了寒意,彷彿,她手裏拿的是一張薄冰。

  冰刀。

  溪聲潺潺,她在凝注,也在聆聽:溪聲裏可有他的步履?

  她凝神的樣貌很幽怨:像在聆聽溪水寂寞的傾訴,又像寂寞得只能傾訴給溪水聽。

  她是誰呢?

  她在等誰?

  她憂愁,等的可是情人?

  她拿刀,等的可是仇人?

  他會不會來?

  她會不會再等?

  等下去,會等到什麼?

  不等下去,又會遇上什麼?

  她幽幽的嘆了口氣,像吹走一個夢。

  然後她把刀小心的置放在水上,磨。

  輕輕的磨,像輕揉水之肌膚,又像要撫平那水波上的紋。

  之後,她再輕輕的、柔柔的、慢慢的、緩緩的,不驚魚不驚草不驚匕鬯不驚漣漪的把刀伸入溪中、浸入江中。

  她的眼神,以柔投向白了頭的蘆葦深處,以怨望向彷彿可以敲得出磬聲的晴空遠處。

  她在看什麼?

  她在想什麼?

  可是自她的刀投入溪中後,不久,溪水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一溪的魚,一條繼一條的,翻了肚皮,就像荻花一般蒼白。

  溪水上裊裊泛起了煙。

  輕煙。

  她的刀不是寒若冰的嗎?怎麼伸進溪水之後,卻使一溪沸騰?

  對這種情景,她似是不經心、不覺意,又似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似的。

  反正,她在磨刀。

  她天天都是這樣磨刀,以風、以雲、以水、以花。

  只不過,有時她以敵人的血、仇人的肌、惡人的骨骼來磨;有時,她以大地為砧,蒼天為爐,淬練這一把像她臉色的刀。

  她更有她磨刀的方法。

  她更有她用刀的方式。

  她已自成一派。

  她的刀也自成一家。

  人生如夢。

  刀光若夢。

  ──一刀還酹江月。

  她已覺來夢夢了。

  ***

  遠處,幾縷煙雲,僅結成一朵小小的雲,冉冉變化、舒展,飄忽不定。

  她仍在等。正如這幾天,這兒的天空一定會逐漸結集成為一朵結結實實厚厚重重的大雲一般:他一定會來,遲早會來。

  她那捋起袖子的手,一如水般纖柔,一如刀樣蒼白。

  溪水像眼淚的河。

  河流千里唱著悲歌。

  她的刀在水中,她的心在白茫茫處投無盡意。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