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開謝花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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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舖老闆這時正在躬誠招待那叫「離離」的小姐,看情形她不但是大客戶,也是老主顧,她桌上正端上一杯清茶,幾片帶綠意的茶葉浮在茶面,茶杯煙氣裊裊幾抹,更顯得外面寒、裏面暖。 漢子一進藥舖,夥計懶洋洋的問:「客官有什麼指教?」 「借地方躲雨。」 「躲雨的客人來躲雨,還是客人,阿又,快拿凳子給坐。」老闆在忙中不忘如此吩咐。 漢子在竹凳子上坐了下來,煎藥的文士只望了他一眼,就揭開藥盒子,一股強烈帶涼澀的藥味撲到鼻端,文士喃喃地向僮子說:「好藥。」 僮子面無表情,就像陰澀的天氣一般懶閒,隨口應道:「藥快好了。」 漢子撥開葫塞,喝了一大口酒,辛烈烈的酒暖和了胃,身上的濕衣近著爐火一烘,微微透出水氣來。灶裏的火燒在溢瀉出來的藥泡子上,發出滋滋的聲音。 灶火映在女子頰側,酡紅如一朵晚開的玫瑰。 女子卻始終沒有再回頭望漢子一眼。 就在這雨下得寂寞,爐火燒得單調,藥味濃鬱四周,令人心頭生起了一種江湖上哀涼的感受之際,一陣快馬蹄聲像密集的長戈戳地,飛捲而來,驚破了一切寂寥。 *** 來了! 漢子把葫蘆重繫腰間,一雙眼睛特別明亮。 馬蹄軋然而止,隨著一聲長鳴。 三個玄青密扣蓑衣雨笠的人,不約而同,在裏、中、外三個方面,一起震了一震。 藥舖收捲兩邊的具串珠簾,簌地蕩起,一人大步踏入,鐵臉正氣,眉清神瞿,五綹長髯齊胸而止,面帶笑意,卻有執令旗揮動千軍的威儀。 那人一入藥舖,脫下藏青色大襖掛袍,笑道:「余老闆,今兒個藥可辦來了未?」 藥舖老闆慌忙走出藥櫃,打躬作揖地一疊聲道:「吳大爺,要您親自蒞駕,真不好意思,我原本已遣夥計送去,適逢這場雨……」 那人截道:「不要緊,藥趕用,我來拿也一樣。」 余老闆忙道:「不一樣的……這,這太不好意思了。」 那人笑道:「余老闆,你是開藥局的,要是人人都要勞您的大駕把藥送去,那你這藥局不如改開為送貨行!我來買藥你把上好藥材拿出來,便兩無虧欠了。」 忽聽一個聲音陰森森、冷沉沉地道:「吳大人,你跟我們可絕非兩無虧欠。」 說話的是在藥櫃前的竹笠低垂的人,他一雙厲電也似的眼神像笠影下兩道寒芒。 那鐵面長鬚人雙眉一蹙,背後又有一個聲音陰惻惻地道:「是你欠我們,欠我們命,欠我們錢!」 鐵面長鬚人目亮如星,笑道:「玄老大?放老三?」 適才發話的在藥爐畔焙火的竹笠雨蓑客緩緩舉起一隻手,按在雨笠沿上,道:「吳鐵翼吳大人,你還沒忘記咱們哥兒倆。」 被稱為「吳鐵翼吳大人」的鐵面長鬚人依然笑態可掬,「沒忘記,也不敢忘記。」 「哦?」 「玄老大和放老三二位,曾為吳某屢建殊功,捨身護戰,吳某怎敢相忘?」 「是麼?」第一個發言的蓑衣客伸手入蓑衣內,沉沉地道:「難得吳大人還沒忘記我們這些無名小卒。」 另外一個蓑衣客也托笠逼近,變成一個從正面、一個從側面緩緩行向吳鐵翼。 「只怕吳大人不是記著小人的好處,而是害怕小人來向吳大人討好處吧?」 吳鐵翼似無所覺,只說:「放老三,你胡說些什麼!」 「我胡說?」放老三仰天打了個哈哈,猝然轉為激烈而淒厲的語調。 「我們為你吳大人效死命,洗劫了『富貴之家』,造成了八門慘禍,毒殺郭捕頭,奪權習家莊,為的就是你的承諾,事成之後,唐門得權,你縱控實力,我們得銀子!就是為了這點,唐失驚唐大總管的命才斷送在『習家莊』的!」 「但是你唆使我們在『飛來橋』前橘林中,跟四大名捕冷血、鐵手火拼血鬥,自己卻捲走財寶,遠走高飛!」玄老大恨聲接道。 「但你意想不到,唐鐵蕭唐先生死了,俞鎮瀾俞二老爺也完了,可是我們五十人中,還會剩下了我們!」 「我們天涯海角,都要追到你,索回那筆錢,償還犧牲了的兄弟們的命!」 吳鐵翼眉一揚,鬚也跟著揚,豪笑道:「哦?殺了我,怎麼取回金錢珠寶?」 玄老大怒道:「說出藏寶處,可饒你不死!」 「我想問你一句話。」吳鐵翼忽爾反問。 玄老大一怔,咆哮道:「有屁快放!」 吳鐵翼笑道:「放?別忘了你的兄弟才姓放。」 放老三厲吼一聲,「錚」地自笠沿裏抽出一方日月輪來。玄老大忙以手制止,咬牙切齒地道:「你要問什麼?」 吳鐵翼笑嘻嘻地道:「你心裏是不是在盤算:你先不仁,我才不義,誘說出錢藏何處,才一劍殺了滅口,是也不是?」 玄老大也按捺不住,刷地自蓑衣內拔出一柄藍湛湛的緬劍,劍尖似藍蛇千顫,指向吳鐵翼,厲聲道:「姓吳的,你說是好死,不說是慘死,我刺你一百劍叫你九十九劍斷了氣就不是人!」 吳鐵翼忽然歎了一口氣。 玄老大冷笑道:「你怕了?」 吳鐵翼道:「可惜。」 玄老大一愣:「什麼?」 「可惜冷血不知為什麼把你們饒了不殺;」吳鐵翼臉帶惋惜之色,「而你們到頭還是送上來把命送掉。」 吳鐵翼確是不知道冷血為何要把這兩個狙擊手放走,他們是「化血飛身卅八狙擊手」,跟「單衣十二劍」力敵冷血,當其時唐鐵蕭纏戰鐵手。後來冷血盡誅單衣十二劍,格斃三十八狙擊手中之三十五人而力盡,藉語言驚退其餘三人,方免於難,這時吳鐵翼趁混戰中逃逸,是故不知內情。(這段大決戰及八門慘禍、習家莊巨變、富貴之家劫難,詳見「四大名捕」故事之《碎夢刀》、《大陣仗》二書)。 此際玄老大一聽,想起數十兄弟就為此人枉送性命於冷血劍下,怒火中燒,大喝一聲:「我斫你的狗頭浸燒酒!」 那抖動的劍尖驟然間化成百點寒芒,好像有七、八十把劍一齊刺向吳鐵翼的臉門。 吳鐵翼長髯掠起,袍影颺逸,退向堂內,忽又一道白芒幻起,亮若白日,夾著嗚鳴急風,飛切吳鐵翼後頸大動脈! 放老三也出了手! 吳鐵翼神色優雅,側走之勢倏止,就像一個宰相在書房裏看完了一頁書再翻至另一頁一般雍容、自然,足翹踝沉,腳踏七星,已向藥舖門口倒掠了出去! 只可惜看來他不知道門外還有一個人。 門檻上還有一個蓑衣人。 蓑衣人已從小腿內側拔出寒匕,而舖裏的兩個蓑衣人也揮舞日月輪和緬劍,追殺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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