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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聶千愁的口裏、鼻裏、耳裏,都不住地滲出黑血來,吃力地睜開雙眼,艱辛地道:「……我的……兄弟們……王命君他們……騙去了我重新煉製的『三寶葫蘆』……就下毒……我……好恨啊!」

  陡發出一聲孤獨的厲嘯,聲至此絕,溘然而逝,滿頭烏髮又逐漸變白。

  冷血緊緊握住聶千愁漸漸冷涼的手,大聲道:「我一定為你報仇!」他深深內疚:覺得聶千愁之死,皆因自己一心替他叛離的弟兄撮合,結果,王命君等人死性不悟,害死了聶千愁,還獲得了新煉造的「三寶葫蘆」。

  這時,唐肯也跳了下來,見聶千愁血染雪地,一時呆住了。

  李玄衣向冷血道:「我跟你一起去追捕王命君……你去取回骷髏畫和殮布,我和唐兄弟把聶千愁埋好再說。」

  冷血心中既寂然又憤然,道:「好!」飛身上瓦,正要穿入樓閣,忽想到李玄衣腹部被一劍洞傷,傷勢極重,不宜受寒太久,不該要他掘土埋屍,就算要掘,也該和他一起同掘才是。

  想到此處,便掠回原地,卻見李玄衣跟唐肯說了幾句話後,手腕一掣,抽出李鱷淚的翡翠長劍,急刺唐肯!

  唐肯的武功遠不及李玄衣,才躲了一劍,便掛了彩,一跤跌在雪地上,李玄衣嘴裏念念有詞,便要一劍扎下去。

  冷血高叫:「劍下留人!」及時貼地掠至,架開一劍。

  李玄衣收劍,劍遙指冷血,道:「不關你的事!」

  冷血從未想到向不殺人的李玄衣竟會向唐肯下毒手,怖然道:「你這是為什麼?!」

  只見李玄衣臉上,現出一種極淒酸的表情。唐肯在地上大聲道:「他說李惘中是他兒子!他說李惘中是他的兒子!」

  冷血訝然道:「你說一定要殺一個人,便是為了替兒子報仇?」

  李玄衣慘笑道:「我只有惘中一個孩子,因不想他步入我的死路,跟我捱貧抵餓,所以交給傅大人物色一個富貴之家培育,傅丞相把惘中交給了李鱷淚撫養,可是,沒想到卻給這小子所殺──我知道我那孩子百般不是,但我只有一個孩子,我非得替他報仇不可!」

  冷血挺身攔在唐肯身前:「你的孩子被殺,全因李鱷淚寵壞了他,你應該找李鱷淚是問,唐肯是無辜的。」

  李玄衣沉痛地道:「我知道他是無辜的,但我孩子的命一定要拿他的命來抵償……李鱷淚已經死了,他也得死!」

  冷血冷笑道:「我還以為你處事公正嚴明,原來一旦牽涉私情,便如此是非不分,濫殺好人!」

  李玄衣揚劍叱道:「那是因為你還沒有兒子!我跟他決戰,是武林中的比武決鬥,與國法無涉!」

  冷血長歎道:「我不能讓你們決鬥,因他決不是你的對手!」

  李玄衣苦笑道:「我已咳得肺穿胃爛,而且還給一劍斷腸,他要殺我,也很容易!」

  冷血也慘笑道:「我也身負重傷,咱們正好天殘地廢,你要與他決戰,不如先決勝於我!」

  李玄衣長歎道:「我不想殺你。」

  冷血即道:「那就饒了唐肯罷。」

  李玄衣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他寸腸斷裂似的,半晌才道:「不!我非殺他不可!」

  舉劍往唐肯刺去!

  冷血將劍一攔,架開一劍。

  李玄衣在咳嗽聲中飛躍跳步,越過冷血,追刺唐肯!

  冷血滾地出劍,又架住一劍。

  黎明前的雪下得更密,寒氣凌人。

  李玄衣不住地咳嗽著,彷彿受不住劍上的殺氣和雪意的淒寒。

  「你何必苦苦阻攔?」

  「你又何必殺一個不相干的人?」

  李玄衣長歎出劍,冷血仍然攔截,李玄衣回劍反刺,冷血身上掠起一抹血痕!

  李玄衣刺傷冷血,是想把他挫一挫,好讓他殺死唐肯,不料這卻逼出了冷血的拼命性情,如虹士氣,他揮劍急攻李玄衣!

  李玄衣咳嗽著,反擊。

  雪花飄落著。

  長街積雪厚。

  雪花沾到他們身上,都變成了血花,他們身上的傷口,因為戰鬥而迸裂,滲出了血。

  唐肯見冷血一直攔在他身前,護著他,只聽劍光疾閃,不住有錚然交擊之聲,唐肯呼道:「讓他殺我吧,冷四爺──」

  可是冷血匡護不退。

  李玄衣的咳嗽之聲更頻更烈了,像一具殘破了的風箱,隨時要擠出最後的一點精氣,便毀坍下去。

  李玄衣幾次要越過冷血,擊殺唐肯。

  但他衝不破冷血的防線。

  要殺唐肯,就得先把冷血擊倒不可。

  可是冷血是擊不倒的。

  要擊倒冷血,唯一的辦法,就是殺了他。

  只是戰得越久,冷血的生命力、韌力和耐力也全被激發了起來,冷血是越戰越勇,儘管他傷口上的血越流越多。

  李玄衣的武功博大精深,變化萬千,功力遠勝冷血,所以越打下去,他武功的高妙就越能發揮。

  不過,冷血的拼命打法,就算武功高過他兩三倍的人,也一樣窮以應付。

  他們在長巷中交手苦鬥。

  雪花紛飛。

  天將破曉。

  這時,唐肯被逼到樓牆上,冷血攔護著唐肯,背向瓊樓,李玄衣的面卻向著「神威鏢局」的樓閣。

  李玄衣忽長嘯一聲,沖天而起。

  這一招的攻勢,沛莫能禦,居高臨下,勢不可當,冷血沒料李玄衣竟施用這種必殺打法,心中閃電般掠過他一慣的狠念:你殺了我,我也殺你,決不讓你殺死唐肯!

  冷血怒叱一聲,連人帶劍,飛刺而起!

  「噗」地劍自上刺入,穿李玄衣胸膛而出!

  李玄衣撲勢不止,掠上閣樓,然而卻沒有向冷血發出那一劍。

  李玄衣的劍是往閣樓裏掠刺而去!

  冷血在驚震間一瞥;只見閣樓上,關小趣正用一把匕首刺入丁裳衣的背心裏,而李玄衣那一劍也刺入了關小趣的背脊。

  一剎那間,丁裳衣倒下,關小趣也倒下,李玄衣也鬆劍倒下,閣樓裏響起了高曉心的一聲尖叫。

  所不同的是:李玄衣人還在窗外,所以他是往窗下直挺挺的跌落下去的。

  冷血帶著悲痛跌奔而去,抱往李玄衣。

  李玄衣胸前露出一截劍尖,望著冷血,眼裏似有千言萬語,但說不出,終於咳了起來。

  這一咳,血水不斷湧出,李玄衣也嚥了氣。

  冷血抱著李玄衣,恨死了自己!他知道李玄衣想說什麼:他不是要殺冷血,因為瞥見閣樓上關小趣正向丁裳衣下毒手,不及揚聲,想掠過去制止,但冷血以為他要全力施為,便殺了他。

  李玄衣始終未殺過一人,今天第一次殺人,卻也身死。

  冷血抱著李玄衣的屍首,跪在雪地裏,看著曙色,整個人都呆住了,雪花很快的鋪得他眉鬢皆白。

  高曉心這時在閣樓上哭著向掠進來的唐肯說:「小彈弓他……他要趁你們在樓下交手,搶去殮衣和骷髏畫……丁姊不允,他便佯裝放棄……忽然出手,刺了丁姊一刀……」

  唐肯枕起丁裳衣的後頸,觸手仍是那麼柔滑,但這樣一個活色生香的美人,鮮紅的血自在胸前汩汩淌流著,不一會,血就要流乾,人也要香消玉殞了。

  唐肯知道她是為什麼而失去生命的。

  不是因為關小趣。

  而是因為關飛渡。

  關飛渡的死,她似沒流過一滴淚,但打從那時候開始,她就已經死了,再也不曾活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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