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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冷血忙道:「好,你付,你付。」他加了一句,「你請我好了。」

  「不,我不請你。」老者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說,「老實說,我請不起你。」

  他自懷裏掏出了一些碎銀,算著算著,還不到一兩銀子,老者苦笑道:「實不相瞞,我的俸薪一年只有四兩銀子,只能省著用,不能亂花的。」

  冷血看了於心不忍,道:「尊駕的工作,年餉這般的少,如──」

  老者截斷他的話,臉上浮現了一個滿足的笑意:「我喜歡我的工作,錢,多少不是問題,何況,我已幹了三十多年,不想再轉行了。」

  冷血也順著他的意思,沒有再說下去,但仍頗為難的看著他手上的碎銀。

  ──那五錢的帳只怕這小店還找不開來。

  老者把碎銀端到鼻端細看著,彷彿捨不得,又似分辨不出,那店小二正要苦著臉說:「客倌,你給我這撮碎銀,我們還是找不開的呀──」話未出口,卻聽喀哧一聲,老者用拇食二指一捏,真的切下一小截正好值五六錢的銀子來,塞到他手心裏。

  店小二直了眼珠,不相信他剛才看到的是真的。

  冷血也吃了一驚。他知道這老者武功深不可測,但不知道對方內力竟深厚到了這個地步;那塊碎銀只有指甲般大,要用兩隻鈍指夾下小月形的一塊來,這是連冷血都無法辦到的事。這人的武功大大超出了冷血的估計。

  老者再用手秤了秤,似乎對自己切得很適當,很滿意,點頭起身道:「走了。」

  兩人走了出去,沿官道行著,附近人家也多了起來。沿路的溪流都有縫紉機的聲音,吱咕傳來,又有搗衣聲,咚一下咚一下的,都是人間清平樂好的聲音。

  忽見一家屋宇竹籬外,有幾匹官馬停著,門前有人吵鬧著。

  只見一個師爺打扮的人物,手裏翻著本黃皮冊子,另一隻手持毛筆,瞇著眼湊近書頁去看,另外有兩個衙差,乾瘦的一個托著硯缽,供師爺書寫,粗壯的一個手裏握著刀柄,一手揚鞭,大聲的呼喝著:「挨千刀的,你們的稅,給是不給!」

  那屋門前的老頭兒拄著杖幾乎沒跪下去,哀求道:「官差老爺,再通融通融,再通融通融吧!」在他身旁還有一男一女,是兒子媳婦。

  那師爺「嘿」地一聲,好暇以整地道:「生壽老爹,你這是啥意思,你要我們通融,咱找誰通融去?這可是天子皇命交下來的差事,咱們有幾個頭,敢不依時依候做好俟砍頭?吭?」

  生壽老爹皺紋摺出了老淚,哀求道:「師爺,再寬限多幾天吧。」

  那扶著他的男子生得黝黑,是他的兒子,怒道:「你們講不講理,咱們只養了一口豬,卻要納一頭牛的稅,這算什麼嘛。」一老一少都用悲憤但情知無力的眼光望著來人。這時,屋裏傳來嬰兒的哭聲,那女的匆忙把手在圍裙上擦兩下,一扭腰就要轉入屋裏去。

  那師爺彷彿這才發現那女人似的,用他那又癟又瘦的身子一攔,涎笑著說:「這女人是您媳婦兒吧?」

  那男子氣沖沖地道:「你要怎的?」

  師爺一聳肩嗤笑道:「沒什麼怎的,」轉過頭去問生壽老爹:「要納一頭牛還是一口豬的稅,要看我手上的筆了。」

  生壽老爹一聲聲地哀求:「求師爺秉直上報,秉直上報。」

  師爺推了推生壽老爹,男子忙過去扶住,怒目看他,師爺冷笑說:「什麼秉直上報!誰知道你是不是在河塘底下收養七、八頭牛。」

  男子橫前一步,說:「你想怎樣?」

  師爺斜乜著眼,反問一句:「你媳婦兒?」

  男子護在女人面前,還未說話,那粗壯的衙差一巴掌摑在男子身上,男子漲紅了臉要說理,衙差一腳把他踹倒在地。

  生壽老爹叫了起來:「這,這是幹什麼呀──」

  師爺冷哼道:「你兒子勾結匪黨,罪有應得,來人呀──」

  兩個差役一齊呼喝一聲,師爺得意洋洋慢滋滋的說下去:「鎖他回去!」

  女人和生壽老爹都一起跪了下來,兩個衙差早已不必吩咐便對地上的男子拳打腳踢,師爺歪著嘴笑道:「生壽,你老糊塗了,我王師爺有個什麼嗜好,你不是不知──」他聳了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看著衙差吆喝著踢打:「有時候,保得了兒子保不了媳婦唷!」

  說完這句話,王命君師爺打從心底裏竊笑:這婦人皮膚白得就似花結的水飄的,一點也沒有農婦人家粗糙,看來,他就有甜頭可嘗了……突然間,眼前來了兩個人。

  這兩人毫無來由的出現,令他震了震。

  年青的問:「你是吃公門飯的?」一雙冷眼像瞧進他的骨髓裏。

  王師爺隨即想起他的身份是這地方的「師爺」,壓根兒沒理由會去怕兩個陌生來客,挺一挺胸,道:「你是什麼東西?!」暗底裏招招手,把一個衙差招到身邊來。

  冷血道:「我也是吃公門飯的。」

  師爺見衙差在側,膽壯起來,嘿地一聲乾笑道:「你也是?你吃的是我吐的,也配與我相提並論!」

  冷血道:「官衙裏就是因為你們這些人。所以才沒有當它是個除暴安良的所在。」

  師爺怒道:「巴拉媽子!我是魯大人近前首席師爺,我要怎樣就怎樣,我想怎樣就怎樣,你管得著!」

  冷血搖首,搖得很用力,說:「我不想殺你。」

  師爺一愕,瘦子衙差上前揚著拳頭道:「你說什麼?」

  另一個粗壯衙差也捨了倒在地上的男子,攏了過去。

  冷血仍是搖頭:「我本不想殺你的。」一說完,瘦子衙差只見電光般寒了一寒,已閃到了師爺的眉心!

  按照情形,師爺是死定了,但在一旁那毫不起眼的老者忽然一揚手。

  劍光閃了三次,老者也揚了三次手。

  瘦子衙差擋在中間,但冷血出劍,他完全接不下、躲不了,甚至到現在還弄不清楚倒底是劍光還是電光,是刺向他還是刺向師爺?

  冷血卻很清楚,要不是老者接了他三劍,師爺至少已死了九次!

  冷血倏然收劍,問:「為什麼不讓我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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