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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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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名捕與捕王 冷血和老者又走了很遠,雞啼和鵝叫摻在一起,還有犬隻汪汪地吠著,這些聲響交織起來,使人想到幽靜的村落,還有慵倦的午憩。 冷血望到遠處有一棵樹,強悍的棕色樹幹托著一大把茂盛的翠綠,卻在盈活的翠意裏,長著一叢又一叢的鮮紅花朵,好像鮮血綻在青苔上燃燒,美極了。 老者咳嗽著說:「青田鎮,快到了。」說著自衣襟裏摸出包芝麻酥,是剛才小滾水的村民送給他路上吃的,「你餓不餓?一起吃罷。」 不料才打開紙包,芝麻酥像粉末一般散倒出來,老者一時沒提防,掉了一地,老者愣了愣,用舌頭把紙包上餘剩的餅末舐了個乾淨,又吹了吹沾有粉末的手指,還頗惋惜的看著沾著星星白粉的褲管,解嘲地道:「嘿,沒想到這麵粉發得不勻,都碎散了。」 冷血淡淡地道:「不關麵粉的事,剛才您聚起功力,嚇退李鱷淚,撂在懷裏的芝麻酥,又怎抵受得住?」 老者許是因為舐餅末時嗆了喉,大聲咳嗽起來,支吾地夾著語音道:「哦?是麼?我自己還不知道哩……」 然後像意外似的發現遠處道旁有一座茶寮,喜道:「我們過去泡杯茶再說。」 雖然是在晌午,這茶館十分冷清,人客也沒多幾個。冷血和老者坐下去後,老者就不斷地在咳嗽,冷血問那小二:「有什麼吃的?」 店小二說了幾樣,都是饃饃、烤黃豆之類,冷血於是叫:「來碟毛豆,兩個棗泥餡的自來白,一碟花生和兩碗龍鬚麵──還有沒有滷肉?」 店小二苦著臉道:「客倌,這兒一帶,哪還有肉吃?別說棗泥餡的,就算蒜泥餡的也沒有。──就吃捲切糕,將就點好罷?」 冷血忙道:「好的,好的。」店小二一搭白布轉身去,冷血忙喊:「來兩碗高粱!」 店小二又苦著他一向就已愁眉不展的臉容道:「客倌,這兒哪來的高粱!」 冷血只好道:「白乾,白乾吧!」店小二這才去了。 老者一面吃力地咳嗽著,一面擠出了話:「隨便點,隨便點吃。」 後來桌子也有幾個人,一個也是愁容滿臉,一個嘴裏怨載連天,一個更慘,弔唁般的臉孔。只有一個矮子,笑嘻嘻的,一副什麼都可以的樣子,看裝束言談,都是鄉巴里人。 怨載連天的人道:「兩位敢情是外地人,不知道這裏比兵荒馬亂還淒慘,咱們這兒,納完前貢又後稅,咱們做牛做馬,也繳不完苛稅暴徵!」 那弔唁臉孔的人著急地示意說話的人示意道:「小心,病從口入,禍從口出。」 冷血道:「諸位放心,我不是來徵稅的公人,貴鄉的稅收,怎麼這樣厲害法?」 愁容滿臉的人彷彿臉上寫滿了「愁」字,以致說話的時候一個個「愁」字吐了出來:「在我們這兒,多養一隻雞就多一隻雞的稅,多種一棵樹就多一棵樹的稅,所以我們寧可把雞宰了,把樹砍了,可以省下重稅。」 冷血道:「你們不是已經繳了稅麼?」 怨氣連天的人道:「你以為這些稅銀容易繳麼,交不出來的有上萬的人,他們現在,不是死了,就是四肢不全,或在監牢裏等死,或者充軍墾荒去了。」 冷血勃然怒道:「哪有這種事!誰執行這事的!」 那怨載連天的人哈了一聲道:「這你都不曉得麼!官府呀,當然是官府呀!」 老者喃喃地道:「這還有王法的嗎……」 愁容滿臉的人道:「這兒只有無法無天,沒有王法可言。」 老者問:「那您閣下的稅可繳出了沒有……?」 愁容滿臉的人慘笑道:「我們一家五口,一年辛勞工作所得,不過三兩銀子,而今稅收六兩,教我從哪籌去、我要交得出,也不必成天愁眉苦臉了。」 老者又問那哭喪著臉的人道:「你呢?」 哭喪著臉的無精打采的說:「我祖上三代,一塊田也沒剩下來,跟人耕作到現在,那官吏不知怎的一算,算到我有田七畝,不由分說,要我繳稅……」說到這裏,真要哭出來了,「您老說,教我打哪兒拿銀子交去?」 冷血只好安慰他,見怨載連天穿得較光鮮,便問:「您──?」 怨載連天的道:「我剛把老婆賣到外省去,交了年稅,不料又報稱稅餉叫人劫了,現在,叫我賣什麼好?」 冷血苦笑了一下,見剩下一人仍笑嘻嘻,心裏有一線希望,問:「人人都為繳稅苦,閣下倒是歡容滿面,不知──」 笑嘻嘻的人仍是笑嘻嘻,木然地望著冷血。 怨載連天的歎道:「唉,他已經給徵稅的人逼瘋了,哪能回答你!」 哭喪著臉的人道:「我們帶他吃完這餐,就任由他自生自滅了,我們也沒能力再照顧他了。」 愁容滿臉的人道:「我倒羨慕他,一家子死的死,瘋的瘋,豬也沒養一隻,連塊遮雨瓦也沒有,倒是不再怕徵稅了。」 冷血聽了,極為憤怒,這時酒菜已經上來了,酒菜淡粗,頗難入口,老者仔細而津津有味地吃著,吃到一半時,後面那四人便歎息怨憤著離去。 冷血仰脖子一口乾盡了杯中酒,道:「天下哪有這樣子的徵稅法!」 老者淡淡地道:「偏偏此際天下都是這樣子徵稅法,只是看執行者是不是變本加厲,貪得無厭罷了。」 冷血忿然道:「這樣子,怎麼不變得官逼民反!」 老者在吃著最後一塊捲切糕,並小心地掏起最末一片蔥絲,聽到這話,忽抬起眼來,眼光森寒:「你這句話要是給別人聽到,報上去可是抄家之罪!」 冷血冷笑道:「抄家就抄家,我沒有家,要就定我一個死罪!」他本來不喝酒,由於激於義憤,便喝多了,再斟時壺已乾了,揚聲便喊:「小二哥,再來瓶酒!」 小二懶洋洋地應:「大爺,小店就只有這些,再喝,也沒有了。」 冷血也沒心情吃得下,匆匆便起來付帳,老者慌忙道:「我吃的,我來付。」只見他連饅頭皮也吞個乾淨,見到有髒處便用手揩去,揩不去的也照吃不誤。 冷血道:「這餐要您賞面,算我付的。」 老者道:「不行,我付,我付。」 冷血搖手道:「這小小意思,還算什麼!」 老者正色道:「我吃的錢由我付。」 冷血這才意識到老者的堅持,愣了一愣,便道:「這,這一點小錢,怎麼算呢?」 老者一字一句地道:「我向不習慣被人請。我用勞力賺來的錢,替自己付帳,我不要人請,也不要請人。」說罷,又劇烈地咳嗆了起來。這次咳得那麼劇烈,彷彿連肺葉都要嗆出來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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