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骷髏畫 | 上頁 下頁
三九


  言氏兄弟到了「小滾水」的果園鄉莊,已經入暮,言有義還待往前行,言有信道:「我們不如就在這兒歇歇罷,這裏一帶聽說叫做『小滾水』,有很多泥沼流砂,還是小心點好。」

  這時蟲鳴四響,晚風徐來,襯著五人的腳步沙沙。

  言有義想了想,道:「好吧。」

  這兒附近只有數家茅屋,走在荒密的樹蔭下,因星光很繁密,也不覺太暗。他們盡量避免步入道旁的泥淖。

  言有義眼光流轉:「找間看園子的人家住下吧。」

  於是言有信踢開了一棟茅舍的門。屋裏一家四口,在果園辛勞了一整天,正是享用晚餐的時候,不速之客突然己到了門口。

  家裏的男人吆喝:「你們是什麼人?!」

  言有義的回答是把他打倒在地。

  男人咯著血,仆在地上,唐肯,高風亮等看得眥眶欲裂,但又能作什麼?

  言有義喝問:「有什麼吃的,快都拿出來!」

  家裏還有一個女人、一個女孩和一個小男孩,都在哭著。女人嗚咽道:「大爺不要打他,吃的……都在這裏……請不要難為我們……」

  言氏兄弟看到只是一些醃菜、鹹餅等,怒道:「怎麼只有這些!」

  女人哭道:「現在官衙要納三、四倍的稅糧,我們哪有東西可吃?加上前次那什麼鏢局把我們的稅餉保失了,又要再繳一次,我們已被逼得……哪還有什麼吃的呀!」

  高風亮和唐肯都慚然低下了頭。

  女人抓住言有義的靴子哀求道:「大爺您就行行好……放過我們……我們一生一世都會記住您們的大恩大德的……」

  言有義桀桀笑道,「記住我們?妳知道我們是誰?」

  他指指自己鼻子道:「我就是衙裏的高官,那兩人……」他指向在無形網裏的高風亮和唐肯,「就是你口口聲聲痛罵的『神威鏢局』裏的局主和鏢師!」

  那女人哭著抬頭,望了一眼,頰上還掛著整排淚珠,襯出一張蠻漂亮的臉。

  「你們真是……害死我們了!」

  高風亮和唐肯心中難過,而且憤恨:本來人家托自己護鏢,乃是對自己的信任,無論如何,性命可丟,鏢不能失,而今,保的是萬家百姓的稅餉,失手之後,尚未著手追尋,已被官府通緝,弄得走投無路,而今還為人所制,實在夫復何言?

  言有義端詳了那女人一下,又望望在一旁哭泣的女孩子,忍不住用手托起女人的下巴,看去越美,色心大動,便道:「叫什麼名字?」

  那女人結結巴巴地:「我……我……」起之於女子先天的敏感,她已約略猜出這賊子心裏想的是什麼骯髒齷齪的事。

  言有義哈哈笑道:「信哥,你自己先找東西吃吃,我可要樂樂去了。」

  說著把那女人往房裏扯,高風亮喝道:「狂徒!住手!」唐肯也大叫道:「你別胡來──!」

  言有義逕自笑著,把女人拖走,女人拼力掙扎,男人勉強掙起要撲向言有義,言有義一腳把男人踢飛,撞在壁上,軟倒下來的時候已斷了氣。

  這一來,女人哭得更厲害,號啕叫道:「阿來,阿來……」

  言有義反手就給她一巴掌,把她打倒地上,覺得興味索然,便過去扯那小女孩,一面咕嚕道:「好,大的不肯便要小的,反正吃大柚不如吃青梨。」

  那小女孩一直想要躲縮,但仍是給言有義一把手抓住。

  女人哭道:「你放了她……求求大爺你放了她……她年紀小,還不懂事……」

  言有義道:「妳懂事,但妳不聽話。」

  女人咬著全無血色的唇,「我聽話……我一定聽大爺的話。」

  言有義嘿地一笑,抱起女人,往房間走去,言有信看得只搖搖頭,向那一男一女兩個小孩恐嚇道:「你們坐著別動,一會兒你娘就出來,為爺們做頓好吃的,誰動,我就殺誰,就像──」

  用手一指地上死去的漢子,狠狠地道:「就像你們爹爹一樣。」

  丁裳衣忽道:「言老大,你過來。」

  言有信怔了怔,隨後笑笑,指著自己鼻尖道:「我?」

  丁裳衣用一雙妙目瞄著他,道:「你那天……在監獄裏……為何要放過我?」

  言有信眉頭一皺:丁裳衣已是網中之囚,他大可斥責幾句或不答她,但他藉房間的油燈望去,丁裳衣端坐在那兒,似嗔似笑,兩頰粉白得像新鮮熱軟的饅頭,偏又沾上一抹嫣紅,就像喜慶節日的甜糕一般;從來也沒有這樣一個人,言有信心中想,在這樣危難和狼狽的時刻裏仍那麼雍容美麗。

  言有信笑笑,想了想,又笑笑,唐肯和高風亮都覺得很奇怪,怎麼像言有信這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江湖人,居然會有這種近乎忸怩略帶迷惘的表情?

  只是唐肯和高風亮現在都極憤急;他們實在不明白丁裳衣為什麼要問言有信這些。

  只聽言有信的語音出奇的輕:「丁姑娘……我的心意……妳還不知道嗎?」

  倏地,房間裏響起了一聲怒叱,一聲驚呼!

  言有信溫柔的臉色立刻變回原先的死板,霍然回身,丁裳衣卻急急說了一句話:「言老大,念在你對我的情意,請保全這兩個孩子……」

  言有信似驚覺到丁裳衣柔聲對他的用意,臉上掠過了怫然之色,還未發作,「砰」的一聲,一人已推開房間,踉蹌步出。

  言有信一個箭步趨近,扶著言有義,只見言有義手捂下體,唇上淌血,一臉痛苦之色。

  言有信詫道:「老二,你……」

  言有義忿忿罵道:「那婊子……居然……居然用剪刀……嘿!」

  言有信怔了怔,道:「剪刀?」

  言有義恨聲道:「我已把她一掌劈了!」

  唐肯再也忍耐不住,怒罵道:「姓言的!你這個絕子絕孫喪盡天良不得好死,惡事做盡禽獸不如活當五馬分屍亂刀剁碎姦淫人妻的王八龜孫兔崽子!你──」他怒得一口氣把罵人的話長江大河般吐盡,言有義一個閃身,已踹了他一腳。

  這一腳踢得十分之重,要是平常人,只怕就要吐血當堂。

  唐肯的身子素來硬朗,但下面的話卻也說不下去了。

  丁裳衣忽望向言有信,眼中已有哀求之色。

  言有信心中一動,把要踢第二腳的言有義拉開,勸道:「老二,這人要留著交差,死了就不好辦!」

  言有義恨恨地道:「他媽的!老子的命根子已絕了一半,他還來罵──不是為了昇官發財,我一腳就踹死他!」

  言有信歎道:「誰不為昇官?誰不為發財?為了名利權位,什麼大欲禁忌,都得讓開去。」

  言有義又嘿嘿乾笑兩聲,目光遊處,瞥見縮在牆角邊的一對姊弟,當下狠狠地道:「好,玩這小的一樣。」說著便往那小女孩走去。

  言有信回首望丁裳衣。

  丁裳衣向他點點頭,又搖搖首,眼中乞求之色更濃。

  這眼色柔順裏帶著艷媚,是言有信一生不曾見過的,他皺了皺眉,搭住言有義的肩膀道:「算了罷,你受傷了,還是休養一下的好。」

  言有義霍然回首,瞪住言有信,眼色很奇怪,然後說:「我知道。」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