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小雪初晴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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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是看不見了,但他的兄弟們卻親眼目視,他那一揉之下,一雙眼球,都揉落了下來,一落到地上,一掛在鼻樑上,還滴著血漿。 壇裏的兄弟眼見他臉發脹、破裂、無一處不滲出血水,而習勁風本身還懵然未知,不禁紛紛退後。 這些江湖漢子並非不夠義氣,而是這場面委實太過可怕,加上最近傳說紛紜,這些人都是有家室子女的,人心是血肉做的,沒理由會不怕。 眾人往後退時,獨有唐十五站著,冷冷地喝了一聲:「誰?!」 他那一聲喝出去後,人人都凝住了身形,這些人畢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誰都知道這時候亂了陣腳是正中敵人的下懷。 ──不知他們的「敵人」是不是「人」呢? 這時只聽一陣極端詭異的笑聲傳來。與其說是笑聲,這聲音不如說是受傷的豺狼嗥月,或荒山的枯廟破門被風吹動時的聲響。這聲響自每一個角落傳來,再聽仔細,聲音宛似在天上發出,又似在眾人腳底鑽了出來。 眾人不禁都跳了開去。就在這時,在月芒下一照,有六七人互相指著對方,叫道:「你──」 原來他們彼此都瞧見對方的臉容:膨脹、爆裂,但自身毫無所覺,就像習勁風的情形一模一樣。 這幾個人震住,其餘的人扶住他們,心中有說不出的驚愕。唐十五忽大喝一聲:「別去碰他們──」因為他已看出,現在臉部腫裂的六七個人,正是剛才扶持習勁風的那幾個人! 但唐十五想通時,未免太遲了一些。那六七個人,臉上已滲出了血水,而扶過他們的八九個人,臉容也開始變成慘異的綠色,目眥欲裂地看看自己扶過人的手掌,只剩下三名壇裏的高手,沒有碰觸任何人,都已抽出了兵器。 這時那怪笑聲,忽呈尖銳,宛似有人用石塊尖端在一柄薄刀口上磨擦一般刺耳。 唐十五臉色變了,他一手探入懷裏,一面呼道:「守住陣勢!」 他說完這句話就開始退。退到他那火炬下的檀木桌旁。這時火炬被急風帶動,晃動不已,他迅速在紙上寫了四個字: 「為我報仇。」 他寫完這四個字時,已聽到第一聲慘叫。他看也不看,桌旁竹籠裏抓出一隻白鴿,把紙迅速折成一小卷,這時他已聽到第二聲吼嚎。他即把紙卷繫在白鴿足爪上,這時第三聲慘嘶又響起了。他長吸一口氣,知道僅剩下的三名壇中兄弟的命也斷送了。 他回過身去之際,已把白鴿放了。 ──只要這白鴿能飛得出去,他一切都不怕了。因為就算死,也會有人為他報仇。那人曾答應過,一定會替他做一件事。那個人答允過的一定做到,就算是要那人把南極的一座冰山移到長安,或要那人在沙漠裏釣一條紅鱒,那人都一定可以辦得到。 他跟那個人是朋友,好朋友。 但唐十五隨即又發現,火炬映照下,那毛筆筆尖的顏色,是幽異的綠而不是墨黑。 ──他蘸的明明是墨,墨又怎會變成了綠?他忽然覺得手心發麻,而因為他正探手入懷扣著暗器,一下子連心臟也麻痹了。這時那怪笑聲又響起,就在他耳邊響起,尖銳、可怕、如撕裂血肉模糊的肉體。 唐十五很想再掙扎,但他知道,自己此刻跟習勁風的情形已差不多少。他心中本還有一點欣慰:那信鴿會飛到該飛到的人手上,那人只要接到了,一定會為他報仇,一定能保住「取暖幫」……但是,那墨水,連他用筆蘸上來寫時,也使他中了毒,而今,那墨汁寫在紙上,綁在信鴿腿上,信鴿又怎麼禁受得了那劇毒?…… 這是他最後的一個想法,這想法更令他原來僅存的一線生機都幻滅了。這加速了他的死亡。 ──那信鴿,是不是永遠不會飛到那人的手上呢…… *** 是的。 *** 白衣方振眉的確是永遠都收不到這封信。但這封信卻給別人收到了。 那隻白鴿飛不到一里路,便毒氣自足爪攻心,掉落下來。白鴿卻掉落到一人的手上。 這也不是湊巧。因為那人便是沈太公。 沈太公除了年紀大、鋒頭大、脾氣大等「三大」外,他最大的興趣就是得罪人和愛打抱不平,其餘就是喜歡釣魚、抓鳥。 他釣魚不用鉤,他釣魚是為了放魚。魚是他的朋友,他的魚曾經協助他在一次在水底下極惡劣的形勢中擊敗一個水中高手施敬塘,他抓鳥同樣是為了好玩,絕不是要殘害鳥類。 他一眼就看見天上有一隻飛鳥不大對勁,所以追了半里,終於接到了落下來的鳥,看到了字條,卻不知道這字條是寫給誰的。 同時也中了毒。 這毒極厲害,蔓延得極快,但要毒倒沈太公,卻不容易。 因為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大俠我是誰。 *** 我是誰一生中過無數次毒,有人說、他著了敵人的道兒要比他一生裏打的噴嚏還多,但他卻是個解毒名家,所謂「久病能自醫」,我是誰雖無自醫之能,但醫人還是有一套的,何況那筆墨上毒性經數度傳送,毒力已然極微。 我是誰解了沈太公的毒。這回,就算沒有那「為我報仇」四字,沈太公也一定非要為他自己報仇不可了。 何況還有個我是誰。 惟恐天下不亂,只有天下大亂時他正好可以行他的俠仗他的義的大俠我是誰。 有這兩個人在一起,縱是寧靜如鏡的西子湖、也要變作潮汐怒漲的錢塘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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