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刀巴記 | 上頁 下頁
四四


  她對人生已疲乏,對人性也一樣感到厭倦。

  甚至連感覺也疲倦。

  所以她沒有再想下去。

  忽然醒了過來。

  燈光照在柔軟的錦繡被褥上,有說不出的寧謐溫暖。

  然而夢裡是往下掉,掉到全不知的深淵裡,她醒來的時候,還完全是空虛的,彷彿自己還在往內裡掉,掉到雲深不知處。

  燈光是溫暖的。

  她的心卻是懸空的。

  房間裡,亮靜得寂寞。

  她的人全無依憑。

  她在這時候覺得好想哭,在母親離開人世時,在床上抓著她的手,她就覺得全無憑藉,彷彿母親走了,世上就只留下她孤單單的一個人了,直到她出嫁的前一天,她也這樣地哭過,這樣子地哭,彷彿內心都給抽泣抽乾了似的,被褥是冰冷的,就像從沒有被人的體溫暖過。

  她很怕這種寂然的感覺。

  比死還怕。

  她想哭;手摸到頰邊,卻發現臉上有淚,原來她已經哭過。

  該深夜了吧?遠處還有筵宴的笑鬧聲,不知誰在灌酒,起了一陣喧哄。

  一陣更無可排除的寂寞,而上她的心頭。

  她想起了樊可憐──不知道他在不在筵席裡?有沒有找到笑影?會不會忘了閣樓上還有一個苦命的人?

  她這樣想著的時候,緩緩自床上撐起,她本來是伏在床上睡了過去,所以,一直沒有向著房間,而今,她驀地瞥見房間裡,桌燈前,還有人!

  只有一個人。

  燈是黃暖的,照在這個人衣褶上,更有一種睡著了的海浪一般柔和。

  這個人是醒著的。

  這人在等她醒來,人已與燈光融為一體,彷彿他就是寂寞的一分子。

  外面喧囂,像在慶賀什麼。

  房裡卻很靜。

  靜得連風吹過簷前的鈴聲的聲音,都清晰地聽到。

  風鈴微響,房裡寂寂,燈下眼前人正是思想著的人,這些感覺,彷彿是茹小意在少女時的夢,有很多首少女時的歌,都是在歌詠這些夢。

  真是奇妙的,當一切都不能依憑,隨風雨逝時,自己想著的一個人,竟就在燈前,臉是溫和的,眼神是熾熱的。

  茹小意怕對方知道她所思,忙端坐起來整整衣衫,「噢……我睡著了。」

  燈下雕像一樣的人不說話,只溫和地望著她。

  茹小意覺得自己內心彷彿在他逼視下袒裸一般,說:「……你等好久了?」

  樊大先生道:「妳哭了。」

  茹小意馬上笑了:「都讓你看見了。」她竭力使自己看來並不在意。

  樊大先生道:「餓了沒有?」

  茹小意瞥見燈下有精美的菜餚,兩個酒杯,兩雙筷子,不禁問:「外面宴會嗎?」

  樊大先生微笑頷首。

  茹小意問:「你……你不參加?」

  樊大先生眼裡投注了詢問的神色:「我想與你一起吃晚飯,可以嗎?」

  茹小意心裡有一陣無由感動,像房裡的燈光一般滿滿盈盈的,要溢出來也沒有容納的位置。山寨裡一定還有很多兄弟要等樊大先生齊聚吧?可是他卻在守候自己醒來。

  她這才發現房裡特別亮。原來有許多盞燈,有的還懸掛的,有的是在嵌在牆上的,有的是掛桿燈籠,有的是垂吊宮燈,還有桌上的、床頭的燈飾,雖然亮,但很柔和,絕不刺眼。

  房裡好像沒有什麼陰暗的角落。

  茹小意忽然很想哭。

  可是多年江湖浪跡的歲月使她知道不能在外人面前哭,她極力忍住,把哭忍成了笑。「累你等了那麼久……」

  一個有著堅清容貌的艷美婦人,在燈下微微地忍著哭,肩膀微微緊了緊,這神態足可以教人心碎。

  樊大先生捏著酒杯,瓷杯滑而冷潤。

  像她的玉肩。

  燈光照在茹小意的雙肩,那像兩座美麗的山坡,這斜斜而甜暢的角度令人情願死於在彼處失足。

  樊大先生放下了酒杯。

  一陣風,較急,吹過風鈴,一串急響。

  彷彿很多個幽魂和精靈,在爭著說話。說到後來,風止了,他們還耳語了幾句。

  月光下,欄杆外的白花,前鋪著燈光後映著月色,出奇的靜。

  在房裡的兩人忽然感到沒了語言。

  由於這個固體一般的寂靜,使兩人都失去擊破寂意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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