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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但樊大先生雙手只輕柔地捧著自己的腰部,一點也不輕狂。這是一個陌生男子在一天內第二次抱著她,她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奔馳了一段路,路轉峻峭,直通山頂,樊大先生怕震動茹小意,又放慢了一些,落後較遠,這時四周愈漸荒涼,山頭間不時有呼哨之聲,有人影移動,但只要前面的黃彈發出異嘯,立即不再有任何聲響。

  黃彈的嘯聲十分奇樣,每次作嘯聲音都不同,時如鳥鳴,時如龍吟,又似牛喘,亦像馬嘶,忽作男音,忽變女聲,有時一口氣幾種聲音,他都能運轉自如。

  樊大先生忙解釋道:「黃前使是用綠林暗嘯聯絡,山上有人把守,是自己人才不動手。」他是生怕茹小意的疑誤,不料茹小意在想著自己丈夫背著她所作的事,心頭很是不快,覺得自己信他半輩子,連孩子都賭上了還依著他,心頭很是淒酸,樊大先生跟她說話,她一時無法回答。

  樊大先生越發以為茹小意對自己生疑,便急於解釋:「在下所居之所,是綠林凝碧崖總樞要地,比不上武林名門正派,總是要嚴加防範,行動鬼祟之處,請妳要見諒。」

  茹小意這才意會到樊大先生以為自己懷疑他的用意,便微微一笑道:「樊二哥,你兩次救了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呢?這次得以入綠林重地凝碧崖,承蒙二哥的信任,怎會有絲毫疑慮,二哥不要誤會。」

  樊大見茹小意原來憂悒中略帶艷愁的臉,忽有了微微的笑意,更有說不出的嬌媚,彷彿這才放下心頭大石,舒了一口氣道:「這就好了……」一個神馳,腳步一跌,幾乎落崖,樊大先生在半空中一連兩個翻身,飛拔而起,又平平落回地上,雙腳屈膝,低馬平托住茹小意。

  茹小意只覺得身子一虛,眼看已墜下崖去,忽又落回崖上,身體一點搓傷也沒有,知道是樊大先生拚力護住,也瞭解樊大先生十分注重自己,才致幾乎墜崖,否則以樊大功力,豈有失足的可能?

  她正待要謝幾句,卻見樊大先生因翻身回崖,馬步低平及地。雙腿托住自己,這姿態使得樊大先生的臉部貼近她的腰身。

  這時候,剛來了一陣風。

  風拂過茹小意的衣衫,衣袂揚起,也拂及樊大的鼻端,茹小意衣服就像魚的衣服,在水裡活得使人看了也感覺到觸手的滑膩,所不同的,風在此時變成了水,感覺還是相同的感覺。

  茹小意的衣衫下還有衣衫,在山影下看不見什麼,但衣袂掀揚處,令樊大心裡空罣罣的,好像一直裱在卷軸裡的一幅畫,現在空蕩蕩的只剩下了卷軸沒有了畫。

  然而還有一種比少女還有韻味的風姿,讓人在一剎那間清清楚楚地省悟到青實的澀比不上熟果的甜,一個清純的女子像一粒珍珠,可以讓人失去愁傷,得到令人喜悅,但這樣一位婦人卻救人像寶石一般捧著,得到了在變幻的艷光裡融為一體,失去了乒地一聲打碎,也割得手傷腳破。

  樊大先生紅了臉,茹小意本來正竭力想把雙手掩在腰間,見他臉紅通通的,心裡頭像長在胃裡頭,胃裡像灌下了什麼甜滋滋的東西,倒不忍明快地做出令樊大尷尬的動作。

  樊大愣愣地道:「對不起。」

  茹小意的手指尖端觸及他的衣襟,很希望能借助一些什麼來使這個人孩子不要太靦腆:「你無意的。」

  樊大囁嚅道:「我……我有意的。」

  茹小意倒是給這句話嚇了一跳。

  樊大紅透了臉,結結巴巴地道:「我……忍不住要看……茹小意這才瞭解他的意思,知道這綠林豪傑卻是情感的大孩子,微微笑道:「我知道,走吧。」

  樊大先生如奉玉旨綸音,抱著茹小意前馳,很快便追上了前面的孫祖、黃彈、項笑影。

  五人到了山頂,山頂上有一口大銅鐘,巨鐘是在一個大廣場的前端,場上還有數十支旗杆,上繡著各種不同的旗號,有的繡龍、有的畫鳳,有的繡棵大樹,樹上有枝無葉,有的畫了誅顏色翠艷的罌粟花,更有奇者,繪了隻夜壺,總之千奇百怪,各形各色都有。

  樊大先生一走上山,不少人有前來恭迎,以手臂交叉為號。恭敬地叫:「總舵主。」樊大先生一一點頭示意,並招呼大家,又問山上山下這幾天可發生了什麼事?

  「稟總舵主,托您的福,這幾天山上山下,都沒有發生什麼大事,只雞毛蒜皮幾樁小事,都給兄弟們打發掉了。」

  樊大先生笑道:「很好,很好。」又向項氏夫婦引介道:「這兩位是我義兄、義嫂,遭無恥小人暗算,暫不能行動。」

  忽聽一個女子語音說道:「總舵主,不知這兩位中的是什麼樣的迷香。」

  茹小意道:「我們只聞著香味,不虞有他,始終未曾見過那香。」

  樊大先生卻揚眉道:「林左使,你回來了,那放迷香的傢伙呢?」

  那女子笑道:「已給右使宰了,屬下卻取了那小王八蛋的解藥來。

  說著拿了一隻玉蜀黍似的物件,發出一種濃烈的古怪味,仔細看去,那每一粒玉米似的東西竟微微在動,原來是活蟲,放到茹小意鼻端,茹小意強忍煩惡之心,用力吸了口氣,登時全身漸復元氣,再吸多幾下,手腳已能活動。

  茹小意這才看見那女子。那女子長得很纖細,瓜子口臉,五官纖秀,纖秀到連那麼小的一張臉也嫌筆劃勾潤似略少了些,而她臉蛋兒也在那麼伶仃的身子對襯下仍嫌小。她眼是眼,眉是眉,鼻是鼻,眼睛裡黑是黑,白是白,分明得就像正邪這兩個字,眼眉彎彎勾撇上去,眉毛根根清晰見底,服服貼貼,眉上眉下。都沒多長一根毫毛,雙眉之間的印堂所在,也是平滑光鑒。鼻子像畫家慣常忽略了輕輕一筆,嘴巴只是一點絳紅,只在笑起來的時候特別艷媚。

  這麼清秀的一張臉,這麼清秀的五官,加起來的總結居然是艷媚。

  可是這麼一個清秀的女子,說起話來,粗嘎難聽,走動起來,跟市場裡賣菜的女人沒什麼分別,膚色又濁又黃。

  那女子見茹小意似是不著意地打量她,笑道:「我是林秀鳳。是樊大先生的左使,大嫂真美。」儘管她看來稚氣未脫,但艷起來更令人犯罪,聲音粗濁得更與她全不對襯。

  她笑著把那玉蜀黍似的東西交給茹小意道:「這是專解七悶香九流迷藥的『玄牝狳』,你給大哥聞聞,即可恢復。」

  茹小意拍拍她肩膊,覺得她很伶仃,膚色很黃,心中卻很感謝:「謝謝你,小妹妹。」

  這時那孫祖對樊大先生道:「總舵主,剛有警報,有兩個人,武功高強,似乎想強行搶上山來。」

  樊大先生眉毛一揚,道:「哦?」過去與孫祖及黃彈密議著,似不想騷擾茹小意與丈夫的相見歡。

  茹小意正想把「玄牝狳」遞到項笑影鼻端去,忽然有人從裡大喝一聲:「喝!姓項的,還我哥哥命來!」

  人隨聲到,一刀向項笑影當頭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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