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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沒有,」他抗聲道:「我沒有殺他。」可是他手上還染著石頭兒的血,他竭力回憶剛才的事,分辯道:「小孩向我這邊跌來時,已經死了。」

  茹小意知道她師兄是從來不說謊的。一個真正傲骨的人是不會撒謊的,她師兄更是傲到入骨的一個人。她忽然想起一事,霍然轉向,用一雙俏麗但敵意的眼瞪住「泰伯」,一字一句地問:「泰伯,你究竟是誰?」

  「泰伯」這老家人是三年前才入項府的,項笑影見他老邁忠誠,便收留了他,到無法忍受項府助紂為虐出走之際,一路上,「泰伯」表現耿耿忠心,但他從未表現是會家子,而今天,他一出手間,以「大力鷹爪功」格斃了「瘟鼠」秦七!而兩個小孩子,正是從他那處往湛若非這兒跌撲過來的。

  「泰伯」老淚縱橫,看來也因石頭兒的死,而十分傷心。項笑影這時也想到「泰伯」不但會武功,而且到最後才出手格斃秦七,並不曾出手解自己生死之關,也不禁動疑,霍然問:「你是『大力鷹爪』秦江海的什麼人?」

  「大力鷹爪」秦江海即是跟隨義軍太平王李鬍子的一百二十九名悍將之一,但給剿匪都御史項忠殺於竹山。本來該地荒山相連,農民多自數代起即在山中屯墾,並未參與抗暴,但項忠好大喜功,為了突出他殊異奇功,便下令作斬草除根的大屠殺,屠九十餘萬人,其中有九成以上是無辜受害者。李鬍子家族同胞,慘遭非刑,自不外話,在死者婦女幼兒,屍首填滿山谷,未死前還遭連匪徒也不如如此殘暴的凌辱,項忠為表紀他的蓋世功德,故令人自動歌頌他,替他立碑讚譽,永留後世,世人沉痛的稱它為「墜淚碑」。

  「大力鷹爪」秦江海亦在役中戰死,李鬍子一家也慘遭殺戮。由於這「泰伯」使的正是「大力鷹爪」的不傳之秘,項笑影故有此問。

  「泰伯」悲笑道:「是,是!我就是『鷹擊長空』秦泰!……我潛入項家,為的便是『報仇雪恨』這四個字!我一家人,全都教項忠那老匹夫殺光了,我裝成奴僕,目的是要把項家的子孫,一個個殺青光!可是……」他十指箕張,臉肌抽蓄,白鬚飛揚,似十分痛苦。

  這「泰伯」便是昔年李鬍子部將秦江海之弟「鷹擊長空」秦泰,這幾年來,為了報仇雪恨,他也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項笑影白臉了,說不出話來,自知父親項忠的所作所為,實在太過殘忍無理,致惹後患。茹小意挺劍疾聲道:「你要報仇,殺了我們便是,向一個無辜小童下手,算什麼英雄好漢?……」拔劍便要殺過去。

  秦泰的身子抖動著,連骨節也格格作響,道:「可是我沒有──」湛若非忿而揮劍罵道:「還說沒有!殺了小孩還往我身上推,心腸忒是歹毒!」他想起差點兒就讓茹小意恨他一世,故對秦泰更是切齒忿恨起來,就要殺上前去!

  忽聽一聲沉喝:「住手。」

  湛若非轉首過去,見說話的人是那江湖相士李布衣。湛若非知此人對自己有恩,不敢頂撞,項笑影夫婦可大是懷疑,見先前這相命的以一根竹杖與蕭鐵唐交手,及時刺斃健馬,攔截黃九退路,知道這人武功深不可測,但一直沒有全力出手,心中不禁起疑,只聽李布衣道:「請諸位停手,那可憐的孩子不是秦泰殺的。」

  茹小意悲聲道:「不是他殺的,難道是你殺的不成?」她原來也不致如此不講理,只是喪子之痛,令她大悖常情。

  李布衣搖首嘆道:「他的確是當年的『鷹擊長空』秦泰,但他並沒有對孩子下手,因為……」說著他目光平和地望向秦泰。

  秦泰的身子起了一陣抖,一直向茹小意抱著的小石頭的屍身走去,茹小意見他滿臉悲淚絕非偽作,也不敢貿然出手。秦泰看著小石頭清俊可愛但被血染了的臉龐,用手拈去他額上的一綹髮道:「……我來項府,為的是殺項家子孫,叫項忠知絕後喪親之痛,但我入項府後,少爺……一直待我很好,少夫人也……待我好,你們跟老爺……那老賊項忠,不是一丘之貉,所以……不知怎的,我也下不了手……唉,……因此,你們連夜逃離項將軍府,我也自願隨行!希望盡一己之力,來保護……少爺夫人……小石頭跟我很……好……我視他如同己出,又……又怎能下得了手呢……」說到這裡,他悲從中來,泣不成聲,「啪」地反手摑了自己一巴掌,邊說邊罵道:「秦泰,你大不像話了,想項忠害得家破人亡,無辜在死,你哭什麼哭……那是仇人之子呀……」但半片臉頰被自己打得腫起一塊,還是忍不住眼淚,一望著石頭兒的屍身,眼淚就簌簌落下來。

  茹小意厲聲道:「那究竟是誰殺吾兒?」

  眾人都愕住。不是湛若非,又不是秦泰,那還有誰?只聽李布衣緩緩地道:「都是我的疏忽。」

  湛若非、項笑影、茹小意、秦泰、甚至連馮京、馬涼,都大為震驚:若真是這江湖相士下的手,這人武功出神人化,自己等聯手也未必是其所敵。

  只聽李布衣沉聲呼道:「蕭鐵唐,你站出來吧。」

  眾人更加驚愕。李布衣道:「我一入這廟,瞧這廟的環境情勢,一場搏戰。是絕對免不了的,見諸位氣色帶殺,但非短夭之相,定能逢凶化吉,我也不心憂,但這孩子……額頭凹陷,雖眉目俊美,但逆眉露目,印堂帶赤,臉部更呈灰、黑之色,恐難倖免,故我一直不出手,全力守在孩子身邊,因為今晚真正奇險巨難的是這孩子,不是你們……但是,」李布衣嘆了一聲道:「……可惜,造化弄人,生死有命,人算不如天算,看出來了又怎樣,還是避不了這一場災害。」結果李布衣直至戰鬥終了之際,知不能讓黃九放虎歸山,通風報訊,所以長身一攔,掠出廟門,就在此時,石頭兒就遇害了。

  馮京卻不服氣,站出來人聲說:「看相的,別人家要這個無辜小孩的命做什麼?」

  李布衣緩緩道:「因為他知道今晚定不能得逞,趁亂溜走。」

  馬涼更是不懂了:「喂,看命的,這溜走跟小孩又有什麼關係?那些惡人都死光死絕了,還有什麼得逞開溜的?」

  李布衣道:「惡人永遠不會死光死絕的,正如好人也不會消失一樣。」他冷冷地又再喊了一聲:「蕭鐵唐,你別裝蒜了,你殺石頭兒,就是覷準湛公子和項氏夫婦的關係,以及秦泰伯伯的深藏不露,想他們幾人,互相殘殺,你好下手,或者遁走。」

  李布衣如此說著,此刻風胡胡地吹著,吹得地上只剩下一點點的火種,映得人人臉上青黃青綠,眾人望去,只見那蕭鐵唐死的樣子甚為可怖,流出來的血變成赭色,還有烏蠟在上面沾著,明明死去已久,怎麼李布衣還叫他別裝蒜?人人心裡倒都有些發毛。

  李布衣見眾人望向那地上仍執著「蠟燭」的死屍,便說:「這人不是蕭鐵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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