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落花劍影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
|
|
然而這些楓葉都被刺了一個洞。 ──李布衣既然能在敵手的劍離胸前不及半寸的情形下,洒然以竹杖刺中每一片落葉,要殺自己,決不會難! 所以項雪桐道:「你為什麼不殺我?」 李布衣在地上緩緩收杖,徐徐站起,笑道:「我為什麼要殺你?」 項雪桐忽然跪了下來,叩首道:「謝謝你不殺之恩……」 李布衣忙過去攙扶,道:「怎能──」劍光一閃,項雪桐又已出劍! 這一劍不但出乎意料,而且距離又近,李布衣已不及閃躲。 但「噗」的一聲,一截帶血的劍尖,自項雪桐的胸口凸露出來。 鮮血,一下子染紅了白袍。 項雪桐那一劍,突然洩了力。 他突露著雙眼,喉嚨格格有聲:「你,你,你──」 在他背後出劍的柳焚餘道:「你是一個好殺手,明明殺不死的人你也一樣可以殺到;可是,你忘了,我也是一個好殺手,別人殺不到的人我也一樣可以殺掉。」 項雪桐朴倒下去的時候,柳焚餘冷冷地對李布衣說:「你救過我兩次,我也救過你兩次……」 李布衣歎道:「我們還是兩不相欠。」 柳焚餘道:「我們本就誰也沒欠過誰。」 這時,楓林裡躺著的是項雪桐、老蕭和窮計的屍體,黔婁一屈和危小楓,早已在項雪桐血濺之時遠遠地逃了開去。」 柳焚餘道:「你的傷好了吧?」 李布衣用手在臉口捂了捂,笑道:「死不了。」 柳焚餘雖然身上血跡未乾,但他的笑容仍是高傲的,兩撇眉毛更是光彩而傲岸:「你說的一點也不錯。我的命,天生下來就是逢兇化吉,轉危為安,不會有絕境的。」 李布衣道:「這句話,我說得很後悔。」 柳焚餘道:「你怕不靈驗麼,我可相信得很!」 李布衣又道:「我就是怕你太相信,所以,行事太不留餘地。」 柳焚餘笑道:「要是我不留餘地?我就遲一些出劍,讓項雪桐殺了你?然後我才讓他死,豈不更好?」 李布衣道:「承蒙你留我一條命,不過,我仍是要跟你討回兩條性命。」 柳焚餘微微一震,五指又扣住劍柄。 李布衣一個字一字的在口中清晰吐出來:「她父親和古二俠的命。」 柳焚餘笑了笑,他的臉色奇白,像抹了一層粉似的,仿佛笑容牽動臉肌,臉上的粉就會簌簌落下似的,所以不敢多笑,然而這一笑在帶血而有男兒氣的臉上,看去有一種瀟灑的倦意。他的劍尖已倒向自己?是先傷己後殺敵的「自殘劍法」起手式。 他道:「來吧。」 方輕霞只覺得一下子夢碎了,滿天楓紅,像碎了的夢,留下的殘痕,褪了色之後還要艷麗悽愴一番,一如夕陽道別時候在西天掛上的艷紅。 她叫道:「不要!」 在楓林深處,她的語音像小女孩在大風裡喊了一聲,傳出很遠,但聲音微弱得像歌曲的餘音! 李布衣忽然長吸了一口氣。 在這深長的呼吸裡,一下子,人物都像揚掌下的蚊蠅,在等待一觸下的即發。 但李布衣沒有出手! 他長嘆道:「你若死了,看來,方姑娘也不能活,我總不能殺兩個人,而她愛你,並沒有錯。」 他看著轉悲為喜的方輕霞,那麼可愛玲瓏的一張臉,多情而無邪,不論有情無情都漾著燦目可喜的光華。李布衣嘆道:「我不能在你受傷的時候動手,那兩條命,暫且寄住……你,你好好待她……」 李布衣說罷,向方輕霞笑了笑,覺得把無限的祝福,都在笑意裡交給她了,才轉身行去。 但柳焚餘卻叫住了他:「李神相?」 李布衣徐徐回身,柳焚餘垂下了頭,把劍柄向著李布衣過去:「我今後……再也不動劍了。」 李布衣心中有一陣無由的感動。柳焚餘棄劍,真的就能幸福嗎?他每次看了解甲歸田、棄劍歸隱、金盆洗手的人物大都曾叱吒風雲於武林,談起江湖往事,不勝感慨,不管對江湖風波、武林仇殺如何厭棄,但對當日縱馳沙場、刀口舐血的日子,都無限追懷,仿佛在那時候才是真正活過。自己想不涉江湖已近十年,但仍在世中打滾,想到這裡,不無感慨。 ──柳焚餘這麼年輕就棄劍,也許從此就能自行多福,免去災劫,但以柳焚餘的殺性,會打熬得住嗎?他日,會不會後悔今日的棄劍? 他這樣尋思著的時候,並沒注意柳焚餘的眼睛。 如果他有注視到柳焚餘的眼神,就會因對方的殺氣而警惕。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