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落花劍影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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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的時候,常在庭院裡望著天際的星星,捧著腮兒,想:星星是不是像我一樣地寂寞。 她始終覺得,星星像她一樣美麗,星星也像她一樣地寂寞。星星常常對她眨著眼睛,星星是天上寂寞神仙的眼睛。 星星也愛看她的眼睛。 星星不比月亮,月亮喜歡柔和地撫她的眼眸,星星則喜歡跟她眨眼睛,所以星星眨一眨,她也眨一眨眼睛,霎著霎著格格地笑個不停,覺得彼此傳達的資訊只有她和星星知道這秘密。 後來母親跑出來,看見是她,擰著疼著她的臉頰說:「我還以為籠裡的小母雞跑了出來,格呀地笑個不停,原來不是雞,是小霞兒笑得像雞,格格格格地!」 她就一頭撲在母親懷裡亂笑,把星星看她眼睛的秘密講給她母親聽。 後來,她母親就過世了。 這秘密又只剩下了她和星星知道。 此際,她把臉挨在竹棚蔓葉下的一粒葫蘆瓜上。 葫蘆瓜有纖細得令人舒適的純毛兒,但那不是母親溫暖的懷裡。 瓜兒也不會用葉子來擰她的臉。 只有天際的星星,仍像十數年前那麼亮,十數年後大概還一樣亮麗?只是那時候自己的眼睛,還會不會那樣亮。 方輕霞微歎了一口氣,溪水冒著微煙,黃昏的山谷像一幅水彩畫,越畫越深,顏彩愈塗愈厚,不過山間暮色仍是輕柔的。 秋暮是帶著寒意的,但山澗的溫泉又烘得她臉蛋兒熱燙燙的,還有些微的昏眩。 她痴痴地想著,忽然生氣地擰斷了銜接瓜實的蔓藤,憤憤地把葫蘆瓜摔出去,頓著腳,心裡一疊聲的罵:那個死東西,鬼東西!不回來!還不回來!把我丟在這個地方!我不管了,我…… 就在她那麼想的時候似乎醒覺到一件事,她好像沒有聽到葫蘆瓜摔落地上、水中的聲音。 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只見溪澗間的木橋上,多了一襲白袍。 方輕霞忍不住心中一陣急叩,來不及臉紅,就看到柳焚餘,背著眉月,左手拎著枝花,右手接住葫蘆瓜,站在那裡。 方輕霞這時才感到臉上一陣熱,知道是臉紅了,給這鬼瞧見了,越發地紅了,她忘了在月光下的顏色只有灰銀和黑,緋紅最能遮掩,便搶先發了脾氣:「你回來了麼,我以為你迷了路了,給狗咬了,給狼啃了,不懂回來呢!」 柳焚餘道:「我是迷了路了。給鬼迷住了。」 方輕霞故意格格笑道:「一定是女鬼吧?」 柳焚餘道:「對。一個眼睛亮亮像星星,眉毛彎彎像月亮的女鬼,拋出一個葫蘆瓜把我打昏過去了,所以到現在才能回來。」 方輕霞忍不住笑:「女鬼打你這個大頭鬼!」 柳焚餘微笑道:「葫蘆瓜敲我這個大頭瓜!」 方輕霞覺得這樣笑可能不好,給爹看見一定會罵她太輕佻,忙板起了臉孔,道:「誰跟你笑。」 柳焚餘也板起了臉孔,然後捧起葫蘆瓜,「哈!哈!哈!」的乾笑,道:「對,我跟它笑。呱!呱!呱!」後面三個字,像讀吐出來一般。 方輕霞又忍不住吱格吱格地笑,笑著問:「我爹呢?」 柳焚餘聳了聳肩,道:「我沒找到他,據說,他回,」在這裡頓了一頓,隨即接下去說:「他好像出城南下去了。」 方輕霞想了想,道:「他們一定上紅葉山莊去;」咬了咬唇,道:「我們找他去。」 柳焚餘揚了揚眉毛笑道:「我們?」 方輕霞興高采烈地道:「對呀,你也一道去呀,告訴爹說你改邪歸正了,他一定會原諒你的。」 柳焚餘道:「他不會原諒我的。」 方輕霞偏著頭問:「為什麼?」 柳焚餘看著她可愛的神情,猶豫了一下,道:「因為……就算他肯原諒我,那黑臉小子也不會放過我。」 方輕霞道:「那個黑臉小子?」 柳焚餘淡淡地說:「那個黑臉小子。」 方輕霞想起古揚州,咬著嘴唇,說:「那個黑東西……怎輪到他來說話!」 柳焚餘道:「他可是跟你定下親事,未拜堂成親的丈夫。」 方輕霞頓足道:「見鬼,誰要嫁給他了,他說話都像雷公放屁,在我左耳邊說,我左耳就嗡嗡響,在我右耳邊說,害得我右耳聾了半天……」 柳焚餘笑道:「那妳是一定非我不嫁了!」 「見鬼!」 方輕霞一巴掌就打過去。 柳焚餘輕輕一閃,就躲過開了。 方輕霞收勢不住,衝入溪潭中,以為暮夜的溪水徹骨地寒,不料溫泉的熱流不捨晝夜。潭水很暖,潭邊石上還放著個撈魚的小筲箕。 方輕霞眼睛一轉,咬著唇,背著柳焚餘叫道:「哎唷。」 柳焚餘聽得心裡一沉,即問:「怎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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