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落花劍影 | 上頁 下頁
三八


  方輕霞看見他身上染著灰黑,知道那是血,這樣流下去足以把一個強人的精力流光,心慌意亂地說:「我……」

  柳焚餘揚起一雙眉毛,臉上似笑非笑地道:「妳還是要找妳爹爹是嗎?」

  方輕霞實在不知怎麼回答,真想說出:我跟你天涯海角,逃了再說……柳焚餘見她遲疑,便說:「好,我們回寶來城去。」

  方輕霞至多以為他會帶她先趕去紅葉鄉,沒料到反而跑回去那險地,驚道:「回去?怎麼行!今天的禍還沒闖夠嗎……」

  柳焚餘一手扯下一片袖子,用牙齒咬住布塊,一雙腳踏上岩上,就這樣包紮傷口,一面道:「他們不會想到我們回去,我們就回去。」

  方輕霞看著月下的柳焚餘包紮傷口不吭一聲的狠勁,心中無由地一陣激動,覺得江湖上的好漢,全不似自己以前所想像的詩、歌、畫、舞,而是一隻狼,在月下舐傷口,馬上就要再去追捕他的獵物。

  方輕霞囁嚅道:「剛才……是不是因為我……?」

  柳焚餘淡淡地道:「如果妳不叫破,項雪桐縱然出手,也不堅決,就算他趁我護妳而能刺中我一劍,也難保不被我所傷……不過,」他望著方輕霞,笑笑道:「要不是妳及時擋開那把銅鑑,我現在只怕早已走不動了。」

  方輕霞覺得他的諷嘲和讚謝等的語氣都是一樣漫不經心似的,那一雙眼睛深了進去,在眼皮折疊中閃閃亮著,像兩顆嵌在凹岩裡的明珠,看著自己,也似並不懷好意。這跟她想像中一雙說溫柔就有多溫柔的眼神並不一樣。她覺得心慌意亂,想起一個剛才就納悶的問題像在大海裡抓住一塊浮木,衝口問出:「那傢伙既然佔了上風……卻為何不追殺出來?」

  柳焚餘嘴角抹上一絲笑意。

  「我開始也不明白。」

  柳焚餘帶方輕霞殺出重圍後。那使銅鑑的麻臉漢子蹌踉走入亭中。喘著氣道:「公子,你,你為何不出手?」

  項雪桐神色慘然。

  「酒。」

  他只說了一個字。

  「酒?」那漢子並不明白。

  「他對調了酒杯,」項雪桐艱辛地道」,「他受傷在先。又分心照顧那女的,所以被我刺中了一劍。可是我飲了自己的毒酒,也支持不住了,故意把劍放在桌上,他不敢再拼,只有殺出重圍。」

  那漢子驚道:「那毒……」

  項雪桐捂胸道:「我自己下的毒,自然解得了,不過,那廝由他走吧……」

  漢子道:「看來,姓柳的也不肯定酒中有毒了。」

  項雪桐慘笑道:「當然,否則,他早就殺了我才突圍的。」

  漢子的手自左肺傷處挪開。臉呈痛苦之色:「可是。這樣教

  那傢伙走了……說到這裡,痛哼出聲。

  項雪桐卻慘笑道:「沒什麼的,老蕭,有哪個人,逃過我們第一次,再逃得過第二次的?」

  老蕭笑了。

  他是流著血笑的。

  他知道有項雪桐這句話,他的血決不致白流。

  他也是個殺手。不是姓「蕭」,而是姓「老」,名字叫「老蕭」。

  殺手「老蕭」是「富貴殺手」項雪桐麾下頭號殺手。而老蕭也在遇到項雪桐之後,不再獨自殺人,甘心當他的部下。

  這時候。柳焚餘與方輕霞已迫近了寶來城。

  他們已穿上佃農衣服,喬裝打扮。

  他們兩人這身衣服,當然是柳焚餘強搶來,方輕霞要柳焚餘留下銀兩,柳焚餘答應,獨自走去草叢裡交給兩個被剝光衣服的農夫。

  柳焚餘再走出來的時候,臉色有些微白,他每次殺了人之後,除了更瀟灑外,跟平常全無兩樣,只有一個例外,就是臉色特別白。這跟一些看上去三貞九烈冷若冰霜的女子與人發生關係後,臉頰抹上兩朵艷紅,或者,口唇特別濕潤的反應是一般的。

  他們向來路疾行。

  路上有很多經過化裝的高手,趕赴紅葉鄉,這些人,柳焚餘認得出,有「飛魚塘」的,有番子,也有各門各派的。

  只是他們都沒有注意馬連坡大草帽下粗布衣的柳焚餘和方輕霞兩人。

  因為他們決不會想到柳焚餘居然會蠢到往剛逃出的虎穴裡回闖。

  項雪桐派出的人馬,一直找不到柳焚餘的蹤跡。

  直到第二日夜中,項雪桐手下一名重要殺手「非人」黔婁一屈,打馬趕回寶來城查有無發現敵蹤之時,疾馳過一片田野之際,忽嗅到血腥味。

  他一聞到,即停下馬搜索,以極快的速度發現了一對死去的農人夫婦。

  他覺得大有蹊蹺。

  一個時辰後,項雪桐也到了這裡。

  他推開潔白的袍褶,蹲了下去,仔細察查了兩人的傷口,臉色鐵青地說了四個字:「我們錯了。」

  然後他對另外一個極得力的殺手「秋葉」危小楓下令:「馬上叫全部人回來,柳焚餘還沒有離開寶來。」

  危小楓得令而去。

  一向都離項雪桐最近的一名親信殺手窮計問:「公子肯定是柳焚餘殺的?」

  項雪桐淡淡地道:「除了柳焚餘,有誰像他那樣需要隱瞞身份,還搶這兩件破衣服的!」

  窮計恍悟道:「要是這兩人還活著,那麼,只怕我們連他傷勢有多重都可以知道了。」

  他笑笑又道:「柳焚餘並不笨。」

  「絕對不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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