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落花劍影 | 上頁 下頁
二三


  李布衣長嘆一聲道:「夏姑娘,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以前發生在妳身上的事,的確很悲慘,可是你既瞭這種悲痛,就不該把悲痛施加在別人身上。」

  夏衣忽然不狠了,情感像要崩潰似的,又極力抑制著,道:「我明瞭這種痛苦,可是又有誰明瞭我?」

  她鬱鬱一笑:「反正我在你面前也殺不掉這幾個人。」

  李布衣笑道:「夏姑娘,妳笑得真好看,可是,妳已對我笑了兩次了,我不希望再笑第三次。」

  夏衣偏了偏首,露出稍帶稚氣的可愛神情:「你怕我殺你?」

  李布衣誠懇地道:「夏姑娘如果不三笑就殺人,我願意天天

  看姑娘笑,也願姑娘天天笑、時時笑、常常笑。」

  夏衣忽然微微一笑別過頭去,李布衣看了也一陣怦然心動。

  「我已經對你笑了三次,你這條命,暫寄著吧」足尖一點,就要離去。

  李布衣忽喚:「等一等。」

  夏衣回首,李布衣把竹杖徐伸向前,道:「這是姑娘鬢上的花。」

  夏衣不自覺地用手摸一摸雲鬢,才知道鬢上的花不知何時已不見,卻給李布衣的杖尖平平托住,送到自己面前。

  夏衣忽然感覺耳頰一熱,拂劍掠起,拋下一句話:「我不要了,你丟了吧。」

  夏衣的腰一連數閃,便在梅花湖畔消失不見。

  在方離、方休的腦海裡,夏衣高挑、婀娜而纖細帶豐腴的身姿,真像鐫刻入心入肺去一般,要永垂不朽的。

  李布衣也怔了一陣,伸手取回杖尖上的白花,花朵很小,花蕊輕黃,但花瓣足有二、三十瓣,很是可愛,李布衣不禁放到鼻尖端聞一聞,這清香卻使李布衣有一陣深深的感觸。

  就在這時,一陣輕笑和幾下掌聲同時響起。

  笑和拍手的人都是方輕霞。

  方輕霞笑靨如花,刮臉羞著李布衣:「羞羞羞!採花大盜偷了人家的花,人家不要,退還給你呢!」

  她和夏衣的笑是截然不同的。方輕霞笑得像一朵會發光燦然的花,笑起來可愛而得意,稚氣而伶俐;夏衣高貴中略帶傷愁,一旦笑起來,明麗、嬌艷、嫵媚都像一張琴三條弦同時彈動的和音。

  李布衣聽了,卻正色向方輕霞道:「夏姑娘為人不壞,她之所以淪為殺手,跟她幼時的遭遇不無關係──以後如果見到她,萬萬不要在她面前提採花大盜……」

  方輕霞星眸微睜:「怎麼?」

  方信我、古長城、移遠漂這時早已圍了上來,古長城眉心繃得都是直摺紋,問:「李神相又從相學中知道她的過去麼?」

  「不。」李布衣沉重地道:「夏姑娘原來是米焉米姑娘的摯友,我是從米姑娘處得悉的。夏姑娘九歲的時候,曾經遭到四名喪心病狂的強梁輪奸,這在她幼小的心靈造成莫大的創傷,這才使得她日後成為殺手……唉,以她的本性、稟賦,實在是太過不幸……」

  眾人聽了,都覺心頭沉重。方氏兄弟見夏衣高貴的姿容,更不敢相信那是實事。

  方信我撫髯道:「要不是布衣神相及時趕到,我這個老不死的就得要白頭送黑頭人了。」

  古揚州搶著道:「岳父、爹爹,行刺的不止是夏衣,還有唐可、項雪桐和翟瘦僧。以及柳焚餘那妖怪呢!」

  方輕霞知道他故意把柳焚餘說成這樣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方信我等卻大為震訝:一個『三笑殺人』夏衣已經夠難對付了。何況還有唐可、項雪桐、翟瘦僧和柳焚餘!

  移遠漂道:「夏衣既然能找到這裡,其他的人也一定找得到,我們先撤離。到虎頭山去再說。」

  方信我、李布衣、古長城、方離、方休、古揚州、移遠漂七人趕回茅舍的時候,迷雨已經開始飄落。

  移遠漂奔在前面,推開門,向裡叫道:「映兒,快收拾行裝──」突然之間。眼前一蓬金光,乍亮起來。

  一個平常人,通常剎那間裡做不到什麼東西,至多只能眨一眨眼,震一震,或尖叫一聲,但在武功高強的人來說,一剎那已足夠殺人或免於被殺了。

  移遠漂的武功相當高,他的反應卻因年紀大而較緩慢──這是任何人都免不了的悲哀。一個人可以因年齡高而經驗更豐富,但體力則相反下降,歲月其實是習武人最忌畏的東西。

  那蓬暗器他其實可以躲得開去,或者也可以將之撥落,只是那蓬暗器是光。

  光芒。

  光芒使他目不能視。

  他至少因閉眼花而緩了一緩,這一緩使他眉心一疼。仰天而倒。

  在後面的方信我瞥見他額上嵌了一面令牌,驚叫:「移四哥──」轉而怒喝道:「閻王令!」

  夾著這聲斷喝,方信我、古長城同時踢門闖入。

  茅舍裡一個猥瑣的精悍小個子,正破茅舍後窗而出。

  但這個人才閃了出去,又跌了回來,捂住心口,眼光狠狠的望向窗口。

  窗口外伸出了一根竹竿。

  竹杖尖沾有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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