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落花劍影 | 上頁 下頁
一三


  李布衣制止道:「別追,」方信我也說:「不要追了,這隻大鱷罪不致死。……」只說了幾個字,「碰、碰」二聲。他和李布衣都摔跌到地上來。

  這時一聲慘呼,古揚州乘勝追擊,已把慌亂中的劉尚希一耙鋤死,剩下一個劉上英,只唬得在那兒束手待斃。

  李布衣喘息道:「他是白癡,讓他去吧。」

  古揚州說:「就放他出去害人麼?」

  古長城粗嗓子道:「就廢掉他武功吧!看他沒了武功,沒了靠山,還如何害人來著?」方休過來,兩三下廢了他武功,古揚州看這人也可憐,怕方休真箇殺了,趕忙把他一腳踢出窗外。

  只剩下一個方才,呆呆的站在那裡。方離罵道:「方才,你做的好事!」

  方信我也喘著氣說:「方才,我待你不薄,沒想到養狗反被狗咬……」

  李布衣道:「放了他,由他去吧。」

  方休抗聲道:「這種無恥之徒怎能放了……」

  李布衣即道:「今天沒有他,敵人趕不走……何況,他這一生在感情上也受了不少苦,也夠他受了……而且我答應放他的。」

  方信我即道:「方才,你走吧。」

  這時古揚州已過去解開了方輕霞的穴道。兩人再世為人,死裡逃生,不知有多歡喜,感情上也一下子彷彿親暱了許多。古長城卻說:「放他不怕他糾眾來犯麼?」

  李布衣搖首,吃力地道:「不會的,他在官衙、內廠,都沒有勾結,只是一時誤入歧途……至於洩漏這兒的事……一個關大鱷就足夠了。」

  方信我嘆道:「無謂多說,方才,你快走吧。」

  方才怔怔地問李布衣:「那……我妻子……」

  李布衣喟息道:「如果我比你先死,一定跟你說去。」

  方才黯然地道:「那不如我先死,自己跟她說去。」說罷橫刀自刎,伏屍當場。

  李布衣瞧著他屍首,心中也艱難過。方信我吃力地笑道,向李布衣問:「先生是如何知道他這些往事的?難道真有神眼?」

  李布衣搖首沉重地道:「說穿了一文不值,他向我逼近時,要用左手扼死我,我趁機瞧了瞧他左手掌紋,見他家風紋即婚姻線末端有扇球狀,後下垂破天紋,直入拇指下的艮官,是以斷定他妻室方面,必然受深刻之創傷異難,因無其他婚姻線。也可判定他此後即無再娶;又見他人紋中斷再續,形拉斷狀,心線破斷,顯然受此感情創痛甚鉅,影響及其一生,從中更可推斷出他發生之年齡;跟著從他震、艮二宮的色澤,及玉柱紋有斜起自掌下沿太陰丘異線截斷,上有蛋突狀,及連震宮,因而得知他有第三者的影響,而破壞良緣,所以便說破,求他將我震到你棺廓前……沒想到,這方才對他原配夫人倒一往情深,我確是不該……」說著也有些悵然起來。

  方信我勸慰道:「先生助我等死裡逃生,俗語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先生今日豈止救了一命。」

  李布衣嘆道:「可惜也害了一命。」

  方信我道:「色字頭上一把刀,怨得誰來?」兩人仍趴在地上,掙不起身來。

  李布衣用話打動方才。方休、谷揚州在捨死忘生的搏鬥中,自然沒聽見,方輕霞那時離得遠,慌了心,也沒聽到,方離和古長城卻是跟方信我一般聽得清清楚楚的,覺得簡直匪夷所思。方離說:「哇,掌相有這麼靈麼?」

  李布衣淡淡笑道:「那也得配合面相來看……不過。說穿了。還得靠經驗,其道理就像長一張笑臉的,多達觀快樂,因為常常歡笑,相反一個人哭喪的臉,運道就不高了。」

  古長城咕噥道:「如此神奇,改天也叫你給我看看。」

  李布衣微笑道:「一個人的手掌掌紋是不會騙人的……但看相看掌,不如觀心,古二俠如有自知之明,又何必看相呢。」

  古長城嘮嘮叨叨地道:「我就是沒有自知之明,更無知人之能。所以他媽的就給死人騙了!」

  方信我知道是在說他,這時子女們都靠攏過來,看著他們父親,淚眼歡愉,喜不自勝的樣子,方信我笑道:「二弟別怪,我知道我這一撒手歸西──我這三個兒女,大的光穩沒決斷,次的光傲沒本領,小的光愛漂亮沒腦袋,一定落入劉破那賊子手裡,所以先行裝死,準備等劉破父子來搗鬧時給他一下子……我自知時日無多,腳又跛了,憂心如焚,自知沒多少日子,不破釜沉舟。就死得不瞑目了。因生怕三個兒女口疏形露,露了出去,劉破哪裡肯來?縱來也有防備,所以才什麼人也沒告訴,只咐囑他們辦我身後事,三天才入殮,身上塗香粉,以免發臭防腐──其實是掩飾……」

  古長城哼了一聲道:「好啊,結果我還不是傻里郎巴的哭了一場;以為真死了老大!」他生性豁達,並沒真箇生氣,說罷就哈哈大笑起來。

  方輕霞見父「復活」,歡喜得什麼似的,便向古長城撒嬌道:「人家爹又轉活過來了,你老人家還不高興哪!」

  古長城呵呵笑道:「高興高興,我有這麼一個會說粗話、膽敢一死代全場的英烈巾幗做兒媳婦,高興都來不及囉!」

  方輕霞大赧,不禁說一句:「去你的!」

  眾人笑作一團,方信我笑說道:「我這女兒,實在,唉……」遂而正色道:「……不過,要二弟辛勞傷心,為我冒險犯難的事,做哥哥的心裡很感激,也很愧疚……」

  古長城笑道:「還說。今天的事,如無這位神相在,什麼都結了。」

  方信我慌忙道:「正是。沒料劉破老奸巨猾,還是帶了那麼多人來,我摔瘸了腿,躺在棺材裡,一憋兩天,老骨頭僵得不能動,情知捨得一身豁拼出去,也未必敵得過一個劉破,正焦急間,只好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拚一拚,先生就過來了,佯作奠祭,對我低聲說,將『無形刀氣』的功力灌注他背門十大要穴,由他來驟起殺敵,……唉。也只有以先生的武功智略,才能解決得了今天的事。」眾人這才明白李布衣何以忽然恢復功力,以及兩人因何殺敵後俱倒在地上,乃因一人功力未復,另一則是灌注功力於他之身,是極耗內力的方法,年邁的方信我當然不能久持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